第十六章 提成
项目验收了。
迁安厂区的生产车间里,四台热风炉规整排布,机身泛着新漆的光泽。
整机运行平稳,没有一丝异常杂音。
炉膛内部,恒温保持稳定。出风口的风量全程恒定,没有波动。
运行过程里,每一项监测参数,都稳稳卡在甲方划定的标准区间之内,没有半点偏差。
甲方现场负责人赵总,亲自守在设备旁,连续盯了三天运行实况。
他观察工况波动。
看温控曲线。
检查排风状态。
确认整套设备运转稳定、无隐患、无故障之后,才干脆利落地签下了最终验收单据。
流程正式收尾。
尾款到账的银行入账提醒,舒老板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跳出的到账金额醒目清晰。
那一串数字落定的瞬间,他心头紧绷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松缓下来。
王宸安静等了整整两周。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车间渐渐回归平日的作息节奏。机器照常运转,工人按岗作业。一切看上去都恢复了常态。
舒老板依旧保持着往日的作息。
每天准点到公司。偶尔会缓步走到车间各处巡视一圈。停下,和在岗工人随口聊几句家常琐事。
脸上始终挂着松弛的笑意,看上去满身轻松。
好像项目落地、款项回笼之后,所有经营上的烦忧都已然散去。
只是自始至终,他半个字都没有主动提起提成这件事。
王宸本就不是习惯张口催讨酬劳的性格。
他向来心性沉稳,做事脚踏实地。一直秉持踏实立身、本分做事的原则。从不喜欢在得失上过分计较,也不擅长主动开口索要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这十万块钱,并不是一笔可以随意忽略的小数目。
当初只是口头应允。
没有落在正式合同条文上。没有白纸黑字的书面凭据做保障。
可舒老板当初亲口许诺时,语气笃定诚恳,态度真切分明:项目验收结束,就按三个点给他结算提成,正好整整十万。
这笔酬劳,是他无数个深夜伏案修改图纸、一次次奔波往返施工现场、对接设计院各方人员、冒着变数压力奔赴迁安跟进进度款,凭着专业和责任心一步步熬出来、拼出来的。
内心几番权衡斟酌,犹豫良久。
王宸还是敛了心神,缓缓站起身,朝着舒老板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办公楼的走廊并不长。
几步路便走到门前。
他立在门口,抬手用指节轻叩门板。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沉稳有礼,不卑不亢。
“进来。”
办公室内传出舒老板的应声。语调随意散漫,隐约间还透着几分刻意疏离的敷衍感。
王宸推门,缓步走入室内。
舒老板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方,正低头专注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不停划动,心思全然落在手机内容上。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办公桌一角放着一只玻璃杯。
杯里的茶水早已冷却。茶汤静置久了,色泽显得浑浊暗沉。
旁边的烟灰缸里散落着好几枚烟蒂。烟灰零零落落积在缸沿和桌面,透着几分疏于整理的凌乱感。
“舒总,项目验收了。”
王宸站在桌前不远的位置,没有刻意凑近。语气平和沉稳,不带半分急躁情绪。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我知道。”
舒老板依旧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回话语气淡淡,仿佛这件与公司营收息息相关的项目收尾,和他并无多大干系。
王宸沉默停顿了几秒。
终究还是放下心底的拘谨,从容开口:“之前您说的提成——”
话音才起,舒老板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放下手机。
目光落在王宸身上。
那神情里,层次复杂。
有刻意回避的闪躲。有暗自藏起的愧意。还有一层刻意掩饰的圆滑世故。
一时间,缄口不言。
王宸也保持静默。
就那样静静伫立原地,神色淡然沉静,目光澄澈坦荡。
没有刻意催促,也没有直白质问。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静待回应。
办公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静得能清晰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响。一声一声,切割着室内沉闷的氛围。
空气凝滞得让人胸口隐隐发闷。
僵持几秒过后,舒老板伸手拿起桌边茶杯,慢饮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喉结微微滚动,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刻意带出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王工,不是我不给。”
他将茶杯轻轻搁在桌面。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尚总出差了。财务那块一直归他全权掌管。提成核算发放这类事,必须等他回来,我再跟他当面商量敲定。”
尚总这个名字,王宸早有耳闻。
是舒老板合作多年的合伙人。手握公司财务大权。平日行事素来精打细算,心性偏于吝啬。凡事都要在利益上权衡计较。
王宸听完这番说辞,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静待他继续往下说。
“这个项目前期投入太大。四处疏通关系、饭局应酬、人情打点——每一处都要实打实花钱铺路。”
舒老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刻意染上几分委屈难处,仿佛自己也深陷两难,有诸多不便言说的隐情。
“你也清楚。咱们厂子规模本就不大,根基不算厚实。眼下账面上确实周转不开,拿不出多余闲钱。”
王宸静静望着他。
神色始终平静无波,情绪没有丝毫起伏。
他心里看得通透——舒老板这番话,并不全然属实。
四百八十万的项目尾款已经足额到账。就算前期有各类隐性开销支出,也绝不至于连十万块的合理提成都无力周转。
“我已经特意跟他提过这事了。”
见他始终沉默,舒老板又连忙补充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讨好,又刻意加重语气强调自己的立场。
“我跟他说得很明白。这个项目能顺利中标落地,全程全靠你撑着。”
“竞标标书是你独立编撰。整套施工图纸是你逐一审核校正。现场施工进度全程由你盯着把控。迁安甲方那边的所有对接协调,也都是你奔波奔走。没有你,这个项目根本拿不下来,更别说顺利验收回款。”
“但他人确实在外出差忙碌,我也没法贸然打扰。只能等他返程回来再敲定。”
王宸默然片刻。
指尖下意识轻轻收拢。
心底悄然漫过一层淡淡的失望。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稳气度,不露声色。
“舒总,那我能不能直接跟尚总通个电话?”
他语气依旧平和,不带半点质问的锋芒。只是想亲自核实一番——对方的说辞究竟是实情,还是刻意推脱。
舒老板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当即摇头回绝。语气骤然添了几分生硬。
“他在外行程紧凑,事务繁忙,没空接听私人电话。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
王宸不再多言。
他心里已然清楚——这只是对方刻意敷衍、刻意拖延的说辞罢了。
他缓缓起身,移步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室外的风顺势灌了进来。裹挟着厂区车间特有的金属与机械的清冷气息,稍稍冲淡了办公室里凝滞压抑的氛围。
他望着窗外车间里往来忙碌的工人。
望向远处错落排布的厂房建筑。
静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语调依旧平静,却藏着一份不容轻易含糊的笃定。
“舒总,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细说过。”
舒老板抬眼望向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什么事?”
“这个项目,换了任何其他人,都根本接不住、扛不下来。”
王宸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传入舒老板耳中。
没有半分自矜夸耀。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客观事实。
舒老板没有应声。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背影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神色间的不安愈发明显。
王宸缓缓转过身,目光直视舒老板。
语速平缓,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郑重。
“竞标标书,旁人写不了。”
“不是凑不出文字框架——是写不出能让马老板一眼看懂、一眼信服的内容。”
“整套三维示意图、数据对比表格、专业符号标注,靠的从来不是文笔修辞,是实打实的专业技术功底。”
“是我吃透了整套烘干工艺逻辑。摸准了甲方真正的需求痛点。懂得如何把晦涩复杂的专业参数,梳理成浅显易懂、让人安心托付项目的呈现方式。”
他稍作停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整套施工图纸,旁人也审核不了。”
“设备旋向偏差、风机选型规格偏小——这些足以造成整机瘫痪的致命隐患,换做别人,根本无从察觉。”
“若是照着原始外购图纸直接投产,炉子无法正常点火运行,整套设备达不到使用标准。到时候甲方不会听你解释图纸来源,只会认定我们交付不合格、刻意隐瞒问题。落下欺瞒合作方的口碑污点。”
舒老板的脸色一点点沉敛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指尖隐隐有些发僵,连点火的动作都显得略显滞涩慌乱。
王宸语气不变,继续从容往下说。
“还有南京设计院那边。周主任当初借机抬高标书单价,每台设备加价五万,施压逼得很紧。您以为他最后为什么没有执意坚持?”
“是我专程赶过去,当着他的面逐项推演核算。”
“热量配比、出风风量、物料蒸发量、热力焓变——每一项数据、每一步推导逻辑,都严谨周密,没有半点疏漏。”
“他亲自复算核对过后,才认可我的专业能力。确认我有能力摆平所有技术难题,才松口不再加价。”
“换一个外行或是功底不足的人前去周旋,别说保住原有合同条款,恐怕连和设计院正常交涉的底气都没有。”
王宸目光沉静地落在舒老板身上。
语气平淡,却每一句话都直戳要害。
“您原本主营水泥相关设备。热风炉烘干属于全新产品线。在此之前,没有成型业绩,没有落地案例,更没有独家核心技术做支撑。”
“这个项目能顺利竞标拿下、顺利投产落地、顺利验收通关,还借着这次合作敲开了热风炉烘干行业的市场大门——靠的不是人脉关系,也不是一时运气。”
“靠的是您手下有我在坐镇撑局。”
舒老板深吸一口烟。
烟雾缓缓弥漫开来,衬得他神色愈发凝重复杂。
眼底藏不住的愧疚与慌乱,再也无从掩饰。
他依旧沉默。只是低头默默抽着烟,无言以对。
“若是没有我,您至今还只是没有行业业绩、没有落地案例、难以被甲方信赖认可的小型加工厂。”
“别说四百八十万的大额项目。就算几十万的小订单,也未必能稳稳拿到手。”
王宸的声音始终平稳无起伏。
却像沉稳的重锤,一下一下敲在舒老板的心口。
办公室再度陷入漫长的沉寂。
舒老板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重重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无奈。
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我都知道。”
王宸静静看着他。
眼底没有怒意,没有指责。只浮着一层浅浅的失望。
他轻声问道:“所以呢?”
舒老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找几句说辞圆场。最终却还是闭口无言。
给不出答复。
只能微微低头,避开王宸直视的目光。
王宸没有继续追问,也无意再多做争辩。
到了此刻,再多言语辩解,都已是多余,毫无意义。
他默然转身,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独自走回自己的工位。
缓缓落座。
双手放在键盘之上,却久久没有半点动作。
心绪翻涌间,许多片段不由自主浮上脑海。
想起迁安那位老板宅院里,那七八层楼高的铜质大门。厚重威严,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气场。仿佛能容纳,也能吞噬周遭一切人事。
想起园区内专属的两部私人电梯。轿厢里陈设雅致——沙发、茶几、装饰挂画一应俱全。还有仪态端庄、举止得体的专业电梯值守人员。处处透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力与身份格局。
想起当时走廊里旁人压低声音私语闲谈,说市里领导接到这位老板的电话,便即刻动身赶过来,片刻都不敢耽搁怠慢。
他忽然心生感慨。
若是当初自己没有细心勘破图纸里的致命漏洞。
若是设备投产之后无法正常运行。
若是甲方认定合作方刻意隐瞒技术缺陷、蒙骗接单。
那后果,绝不止赔付违约金、项目亏损这么简单。
也远远不是工厂经营受挫、濒临倒闭就能了结。
以迁安那位老板的身份气场与行事风格——舒老板这个人,恐怕很难再安稳立足本地行业圈。
而他王宸,凭着专业严谨和责任心,无形中替舒老板挡下了一场足以颠覆根基的大祸。
他做这一切,从来不是为了当初那十万块提成的口头许诺。
也不是贪图一句空泛的人情承诺。
只是身在其职、身负其技,便要把分内事做到极致。守住自己从业的专业底线和职业本分。
可到头来,舒老板只淡淡一句“我知道”。
除此之外,再无下文。
王宸慢慢点开电脑界面。
鼠标轻点,打开了线上招聘网站。
屏幕冷白的光线映在他沉静的面容上。神情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波澜。
一间原本从未涉足热风炉领域、没有任何相关业绩积淀的小型加工厂。
只因有他一人独撑技术全局,顺利拿下四百八十万大额项目,顺势敲开全新行业的市场入口,一步步站稳了经营根基。
偏偏那个全程撑起整个项目命脉的人,连自己理所应得的十万块酬劳,都难以顺利拿到。
他想起自己眼下居住的房子。
七十多平的面积,格局普通。房贷还在按月偿还。
每个月固定的还款额度压在肩头,从不敢有半点松懈放纵。
想起自己开了六年的代步车。
车身早已添了不少细微划痕。偶尔发动机也会出现小故障。他却一直舍不得置换更换。
目光落在招聘页面显眼的一行要求上:学历:本科以上。
王宸的视线在这几个字上停留片刻。
没有多余情绪流露。
只是平静地抬手,轻轻关掉了当前页面。
窗外的晚风再度穿窗而入。
携着几分微凉的气息。
风掠过桌面,吹得摊放的图纸边角轻轻翻动。也撩动了他心底无声漫开的茫然与怅然。
前路漫漫,去向何方。
他一时也无从笃定。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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