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站东侧，一片被凌乱践踏过的灌木丛旁，四名巡逻弟子正围成一圈，神色紧张。圈子中央，躺着一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青年。他穿着天枢宗内门弟子标志性的月白长袍，但此刻已被暗红色的血污和泥泖浸染得几乎看不出本色。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从左肩斜贯至右腹，边缘血肉呈现不正常的暗紫色，正缓缓渗出粘稠的黑血，散发着淡淡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恶臭。他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柄从中断裂、仅剩半截剑身的淡青色长剑，剑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痕，灵光尽失。
正是之前与周云归、傅云曦一同前来黑水泽的几名内门弟子之一，周云归记得他叫林寒，修为在启灵境七阶，是开阳峰弟子。只是此刻，这位内门精英已是面目全非，气若游丝。
药长老和傅云曦几乎同时赶到。药长老俯身，枯瘦的手指隔空拂过林寒胸口的可怕伤口，眉头瞬间紧锁：“好霸道的‘蚀骨血咒’！是血煞道的‘化血魔爪’所伤！还掺杂了尸毒和阴煞之力！能撑到现在，已是意志惊人。”
他不再犹豫，双手掐诀，碧玉拐杖悬浮于林寒胸口上方，杖顶晶石绿光大放，化作一道柔和而磅礴的生命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林寒体内，护住其心脉和残存元气。同时，他从怀中取出数枚不同颜色的丹药，捏碎后以灵力化开，涂抹、喂服。
傅云曦则蹲下身，仔细检查林寒手中的断剑，又查看了他身体其他部位的伤痕，清冷的脸上寒意更甚：“除了化血魔爪，还有‘阴魂刺’、‘腐毒掌’的痕迹，至少有三名修炼不同血煞邪功的邪修同时出手围攻。他身上有激烈抵抗的痕迹，灵力透支严重，最后应该是用了某种禁术或强力符箓才得以脱身。但能逃回哨站附近……”
她抬头，看向药长老：“林师弟修为不弱，剑法也得开阳峰真传，能将他伤到如此地步，围攻他的邪修，恐怕不止启灵境六阶，很可能有七阶，甚至更高。而且，他们似乎……不想立刻杀他，更像是要生擒，或拷问什么。”
药长老微微点头，手中疗伤不停，沉声道：“先救人。韩执事，立刻清场，准备静室。傅师侄，你亲自带人，以发现林寒处为中心，向外搜查十里，看有无其他线索或追兵痕迹。记住，若有强敌，不可恋战，立刻撤回。”
“是！”傅云曦领命，点了四名修为最高的执事弟子，迅速离去。
韩执事也立刻指挥人手，小心地将林寒抬入哨站内最安静、防御最好的一间石室。药长老随行进入，继续施救。周云归和其他弟子被拦在室外，只能焦急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石室门打开，药长老走了出来，脸色略显疲惫，但眼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命暂时保住了。但‘蚀骨血咒’已侵入骨髓脏腑，邪力与尸毒阴煞交织，极为难缠。老夫已用‘青霖回天术’暂时镇压，又以‘九转还阳丹’吊住生机，但需立刻送回宗门，请掌门师兄或擅长驱邪的师兄出手，方有痊愈希望。他失血过多，神魂亦受创，至少需昏睡三日。”药长老对围上来的韩执事等人说道。
“林师兄他……可曾留下什么话？关于袭击者的？”一名与林寒相熟的内门弟子急切问道。
药长老摇摇头：“他昏迷前，只反复呢喃几个词……‘白骨’、‘祭坛’、‘血池’、‘石头发光’、‘快报宗门’。”
白骨、祭坛、血池、石头发光！周云归心中剧震！这与遇害外门弟子所言、与玉片指引、与他之前的猜测，完全吻合！血煞道果然在白骨渊有所图谋，而且似乎已经找到了关键，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布置“祭坛”和“血池”！那“石头发光”，极有可能就是“星钥碎片”或相关之物！
“看来，血煞道在白骨渊的布置，比我们预想的更快，也更深入。”药长老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周云归身上，“周小友，你带回的消息，与林寒留下的只言片语相互印证，至关重要。此事已非寻常邪修作乱，很可能涉及‘血煞道’重启‘圣坛’、接引‘主上’的惊天阴谋。此地已非你等外门弟子能够参与。韩执事，立刻安排云舟，护送林寒与所有伤势未愈、或修为不足的弟子，即刻返回宗门！其余人等，固守哨站，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外出！”
“是！”韩执事凛然应命，立刻着手安排。
周云归站在原地，心中念头飞转。返回宗门，安全，可以继续修炼，研究圆盘，等待何忘忧苏醒。但血煞道的阴谋就在眼前，白骨渊的秘密近在咫尺，与玉片、圆盘、何忘忧都息息相关。就此离开，他心有不甘。而且，傅云曦已带人去搜查鬼哭涧，可能遭遇强敌……
就在他心中天人交战之际，石室内，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的嘶哑呼唤：
“周……周云归……进……来……”
是林寒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众人皆是一愣。药长老目光微动，对周云归点了点头。
周云归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石室。石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林寒躺在简易的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胸口缠满了浸透药汁的绷带，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眼睛却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却努力地聚焦在走进来的周云归脸上。
“林师兄。”周云归走到床边，微微躬身。
“你……就是那个……带回‘钥匙’碎片的……周云归？”林寒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弟子。”
“好……傅师姐……提起过你……”林寒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痛得眉头紧蹙，“我……在鬼哭涧……被三个血煞道的杂碎伏击……他们……为首的是个灵源境……初期……另外两个……都是启灵境……八、九阶……”
灵源境！周云归心中一沉。果然有更高阶的邪修坐镇！
“他们……在找一块……嵌在……白骨祭坛……顶端的……银白色……发光石头……”林寒喘息着，眼中流露出恐惧与急切，“我……无意中……靠近……看到了……祭坛……下面……是个巨大的……血池……里面……泡满了……尸体……有人类……也有妖兽……他们在用血祭……供养那石头……”
“那石头……在吸收血池的力量……光芒……越来越亮……空间……都在扭曲……我感觉……到……和宗门那枚‘钥匙’……相似……但更加……狂暴……邪恶的气息……”
“他们发现了我……要抓我……拷问宗门……对‘钥匙’的了解……我拼死……用掉了师尊给的……‘小破空符’……才逃出来……”林寒说到此处，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发黑的血块。
周云归连忙上前，想给他喂点水，林寒却摇了摇头，死死抓住周云归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周师弟……听我说……那石头……绝不能……让他们彻底激活……否则……白骨渊……可能会变成……新的‘血源’……甚至……直接打开……通往‘圣坛’……或更可怕地方的……通道……”
“我逃出来时……听到他们交谈……似乎……缺少最后一步……需要某种……同源的……‘钥匙’或‘媒介’……来引导……完成血祭……接引……”
“傅师姐……她们去了鬼哭涧……危险……你……若能见机……告知她们……或……药长老……邪修主力……很可能……已转移至……白骨渊……深处……真正的祭坛处……鬼哭涧……或许只是外围哨点……”
“另外……小心……黑水城……万宝楼……他们……可能也……掺和进来了……”
林寒用尽最后力气说完这些，眼神再次涣散，抓着周云归的手无力地松开，头一歪，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比刚才更加微弱。
周云归默默将他的手放回被中，心中波澜起伏。林寒带来的情报，信息量巨大，也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血煞道不仅找到了“星钥碎片”，甚至已经开始利用血祭激活它！而且，似乎还需要同源的“钥匙”或“媒介”来完成最后一步——这让他瞬间想到了何忘忧，想到了自己怀里的玉片和圆盘！
万宝楼也掺和进来了？是夜枭卫在瘴妖洞的举动？还是另有勾结？
他走出石室，将林寒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药长老和周围几名核心执事、弟子。
听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灵源境邪修主持血祭……白骨渊深处祭坛……需要同源媒介……”药长老眼中寒光闪烁，“看来，血煞道此次是倾巢而出，势在必得。他们寻找的‘媒介’，很可能就是何姑娘，或是周小友你身上的玉片，亦或是……宗门那枚‘钥匙’碎片本身。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韩执事，改变计划！立刻以最高优先级，向宗门求援，请掌门速派至少两位灵源境中后期长老，携带镇宗法宝前来！同时，通告黑水城我宗管事，质问万宝楼之事！傅师侄那边，立刻传讯，命其不可冒进，探查鬼哭涧后即刻返回哨站，从长计议！”
“所有弟子，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开启哨站所有防御阵法！没有老夫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哨站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肃杀之气弥漫。
周云归站在原地，看着忙碌的众人，又看向腐骨林深处那被雾气笼罩的方向。傅云曦还在里面。林寒冒死带回的消息，预示着她可能正走向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摸了摸怀中的储物袋，里面是破损的“灵枢”零件、那枚金属圆盘、以及温润的玉片。玉片依旧传来指向白骨渊的微弱共鸣，圆盘沉寂。何忘忧还在丹鼎峰沉睡，等待救治。沈惊澜委托的阴髓草已到手，贡献点可换资源，重铸“灵枢”有望。返回宗门，似乎是眼下最安全、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
他想起了地底祭坛前，何忘忧转身时那双决绝的银白眼眸。想起了她昏迷前那句破碎的“星钥碎片在‘黑’”。想起了老陈的嘱托，想起了那些葬身废墟和地下的无辜者。想起了傅云曦清冷面容下偶尔流露的关切，想起了她离去时那声“小心”。
血煞道的阴谋就在眼前，关乎无数人生死，也关乎他一直在追寻的真相。逃避，或许能得一时安稳，但若让血煞道得逞，激活碎片，接引来那所谓的“主上”或更可怕的存在，届时，宗门、营地、乃至整个废墟世界，恐怕都将面临灭顶之灾。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力量微弱，但并非毫无作用。玉片、圆盘、以及对“钥匙”碎片的特殊感应，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对“灵枢”的改进思路，在炼器堂的所学，对灵力的新感悟，也让他比初入废墟时，强了太多。
他抬起头，看向药长老，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药长老，弟子周云归，请求留下，参与此次行动。”
药长老转身，深邃的目光看向他，没有立刻回答。
“弟子修为虽浅，但对血煞邪力有一定抗性，身上玉片与‘钥匙’碎片可能产生感应，或可助长老追踪邪修、定位祭坛。弟子亦粗通炼器改造之术，或可对哨站防御、同门装备有所助益。最重要的是，”周云归顿了顿，迎向药长老的目光，“弟子与何姑娘、与‘钥匙’之事牵连已深，有些因果，需亲自了结。且傅师叔仍在林间，弟子……不能独返。”
石室前一片安静，只有远处弟子匆忙奔跑的脚步声和器械搬动的声响。几名执事和弟子都惊讶地看着周云归，显然没想到这个修为不高、伤势未愈的外门弟子，会有如此胆魄。
药长老凝视周云归片刻，缓缓道：“你可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白骨渊之行，凶险万分，灵源境邪修面前，启灵境与蝼蚁无异。即便只是留守哨站，也可能面临邪修大军围攻。你可能会死。”
“弟子知道。”周云归平静道，“但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弟子从废墟中走出，并非为了苟活。”
药长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赞赏，有惋惜，也有一丝了然。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既然你意已决，老夫准你留下。韩执事，带他去库房，领取一套合身的‘青鳞甲’和‘破邪弩’，再拨给他五十张‘金刚符’、二十枚‘爆炎雷’。即日起，编入哨站卫队，暂归王猛调遣。在傅师侄返回、或宗门援军抵达前，不得擅自离岗，更不可深入腐骨林。”
“是！多谢长老！”周云归郑重行礼。
他知道，这已是药长老能给予的最大照顾和保护。留下，并非逞匹夫之勇，而是要在规则内，尽自己所能，为接下来的风暴，增添一分胜算，也为心中的疑惑与承诺，寻找一个答案。
他转身，跟着王猛走向库房。身后，是忙碌而肃杀的哨站，前方，是迷雾笼罩、杀机四伏的腐骨林深处。
新的风暴已然降临，而他，选择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