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达房地产公司在江北市CBD最核心的位置，独占一栋二十八层的写字楼。沈夜舟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到二十楼，前台接待员看见他的警官证，脸色变了一下，立刻打电话通知了公司高层。
赵敏君所在的财务部在二十二楼，沈夜舟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等了不到五分钟，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推门进来了。他自我介绍叫刘志远，是远达房地产的副总裁，分管财务和行政，也是赵敏君的直属上级。
“沈警官，有什么我们能配合的，你尽管说。”刘志远坐下，表情沉重，“赵总监的事我们都很震惊，她在公司干了八年，是我们财务团队的骨干。这太突然了。”
沈夜舟拿出笔记本，开门见山。“我想了解一下赵敏君最近的工作状态，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工作压力特别大，或者跟同事、客户有过矛盾？”
刘志远想了想，说：“赵总监的工作能力很强，财务方面的事她处理得井井有条。但说实话，最近几个月她的状态确实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刘志远斟酌着用词，“就是感觉她心事重重的。以前她很开朗，跟同事有说有笑的，但最近两三个月，她经常一个人待着，开会的时候也容易走神。我问过她是不是家里有事，她说没有，就是最近睡眠不好。”
“她有没有提过跟什么人有过纠纷或者冲突？”
“没听说过。”刘志远摇头，“赵总监是做财务的，性格比较严谨，不太容易跟人起冲突。工作上就算有分歧，也是就事论事，不会闹到不可开交的程度。”
“那她最近有没有接到过什么奇怪的电话或者邮件？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她？”
刘志远想了想，说：“你等一下，我叫她助理过来，她可能比我清楚。”
赵敏君的助理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叫林小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她进会议室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显然哭过。
“林小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有些事情我需要跟你了解一下。”沈夜舟的语气很温和，“赵总监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接电话会避开你，或者情绪上有什么波动？”
林小溪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大概两个月前开始，赵总有时候会接到一些电话，她看到来电显示就会去走廊接，不让我在旁边。我问过她是谁，她说是朋友，但我看她表情不太对，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你还记得那些电话大概是什么时间打来的吗？”
“不太固定，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我注意过，最近一个月大概有三四次。”
“来电号码你看到过吗？”
林小溪摇头。“她每次都是手机响，我看不到屏幕。”
“还有其他异常吗？”
林小溪想了想，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大概一个月前，赵总让我帮她查一份十年前的旧项目资料。我们公司的财务档案都电子化了，她说要找一个叫‘江北新城’的项目，让我把所有相关的财务记录都调出来给她。”
沈夜舟的笔顿了一下。“江北新城？”
“对，是个挺老的项目了。我查了一下，是十年前的一个住宅开发项目，位置在江北市东区，规模不大，好像是个小型楼盘。但这个项目的资料很少，我只找到了一些基础的财务数据，详细的账目记录不知道为什么不全。”
“赵总监看到这些资料后有什么反应？”
林小溪回忆了一下。“她看了之后脸色不太好，问我为什么资料不全，我说可能是年代太久，有些档案没有电子化。她让我再去找纸质的档案，但我还没来得及找，她就……”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沈夜舟把“江北新城”四个字在笔记本上圈了起来。十年前的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财务记录不全，赵敏君在死前一个月突然开始调查这个项目。这不是巧合。
“林小姐，谢谢你。这些信息很重要。”
从远达公司出来，沈夜舟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刚才获得的信息整理了一遍。赵敏君死前两个月开始频繁接到神秘电话，死前一个月突然调查一个十年前的旧项目。这两个时间点挨得很近，很可能存在关联。
他给方远打了个电话，那边很快就接了。
“你那边怎么样？见到孙晓芸了吗？”
“见了，刚结束。”方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这个孙晓芸是赵敏君大学同学，关系特别铁，基本上是无话不说的那种。她提供了不少信息，我觉得挺有价值的。”
“说说看。”
“第一，赵敏君最近确实不对劲。孙晓芸说她大概三个月前开始变得很焦虑，经常失眠，约她出来吃饭也总是推脱。孙晓芸问她怎么了，她一开始不说，后来有一次喝多了，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有些事做错了就永远没法回头’，还说‘我以为过去就过去了，但有人不让它过去’。孙晓芸问她什么事，她又不说，只是反复说‘你不懂，你不懂’。”
沈夜舟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有人不让它过去’——这很关键。赵敏君在担心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对，孙晓芸也是这么觉得的。她追问过赵敏君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赵敏君没回答，但表情很害怕。孙晓芸说她认识赵敏君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她那种表情。”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孙晓芸说赵敏君大概两个月前开始，家里信箱经常会收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她没说具体是什么，但有一次孙晓芸去她家，看见她把一封信撕碎了扔进垃圾桶，脸色特别难看。”
“信的内容呢？”
“孙晓芸没看到，但她说那封信的信封上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地址和赵敏君的名字。”
匿名信，神秘电话，十年前的旧项目，不断升级的焦虑和恐惧。沈夜舟在脑海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有人在用某种方式威胁或者警告赵敏君，而这件事跟她十年前参与的一个房地产项目有关。
“方远，我这边也有发现。”沈夜舟说，“赵敏君死前一个月，让助理调了一个叫‘江北新城’的十年期项目的财务资料。你把这个项目名字记一下，回头我们查查。”
“江北新城……”方远在那边重复了一遍，“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你听过？”
“说不上来，好像在哪见过或者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等我回去翻翻资料。”
沈夜舟发动车子。“你在哪？我去接你，我们回局里碰一下。”
“我在江北一中门口呢，孙晓芸在这教书，我约她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厅见的。你现在过来，十分钟能到。”
江北市第一中学。
沈夜舟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透过车窗看着这所江北最好的高中。校园很大，绿化很好，几栋教学楼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正值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广播里传来的课间操音乐。
方远从校门口的咖啡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杯没喝完的冰美式。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把空调出风口对准自己猛吹。
“这天气也太热了，这才六月份，再过两个月还得了。”
沈夜舟没接话茬，直接问：“孙晓芸还说了什么有用的？”
方远喝了口咖啡，翻开手机备忘录。“赵敏君的社会关系基本理清了。她在公司人缘一般，同事关系不远不近，没有特别要好的。社交圈主要就是几个大学同学，孙晓芸是其中最亲密的。她没有情人，孙晓芸说她虽然和丈夫感情一般，但没听说过她有婚外情。她们家那个钟点工我也联系了，周三刚去过，说一切正常，赵敏君家里没什么异常。”
“那就是说，目前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那个‘江北新城’的项目和赵敏君近期的反常状态。”
“对，还有那些匿名信和神秘电话。”方远说，“我让技术科去查赵敏君的话单了，看看最近三个月她跟哪些号码联系频繁，有没有可疑的。”
沈夜舟点了点头。话单分析是刑侦的基础工作，但往往能发现最关键的线索。一个人不可能完全隐藏自己的社交痕迹，再谨慎的凶手也会留下破绽。
“走吧，回局里。”沈夜舟发动车子，“你去查‘江北新城’这个项目的背景，我去找张队汇报，看看能不能申请调取赵敏君家信箱周边监控。”
方远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突然变了。
“好，我知道了。发我手机上。”
他挂了电话，看着沈夜舟，眼神里有了一种沈夜舟不太想看到的东西。
“怎么了？”
“技术科那边初步看了赵敏君家信箱周边的监控。你说的那个信箱在大堂里，大堂有监控。技术科的人回看了过去三个月的录像，发现从两个月前开始，每隔一周左右，会有一个男人在深夜往赵敏君家的信箱里塞东西。”
“能看清脸吗？”
方远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是一个男人，戴着帽子、口罩、手套，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材中等偏瘦，身高目测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截图的角度拍到了他的侧面，但帽子和口罩几乎挡住了所有的面部特征，看不清年龄和长相。
沈夜舟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这个人的穿着打扮没有任何辨识度，帽子、口罩、深色外套，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他塞东西的动作很熟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信箱缝隙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然后转身离开，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普通居民在正常走动。
“能追踪他的行动轨迹吗？”沈夜舟问。
“技术科正在调周边的路面监控，但这个人的反侦察意识很强，每次都是深夜来深夜走，走的路线都是监控死角或者盲区。技术科的人说，从目前截取到的画面来看，始终拍不到他的正脸。”
反侦察意识强，行踪轨迹刻意规避监控，作案不留痕迹。沈夜舟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职业化。不是指职业杀手，而是指这个人做事的方式非常专业、非常谨慎，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的算计。
但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留下那片枫叶？
“还有一件事。”方远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技术科在看监控的时候发现，这个人在案发前三天，也就是上周日晚上，来过一次。那一次他往信箱里塞完东西之后，在大堂里站了大概十几秒，抬头看着监控摄像头。”
沈夜舟接过手机，翻到下一张截图。
画面里，那个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确实在抬头看摄像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姿势很明显——他知道摄像头在那里，他在看它，或者说，他在看摄像头后面的人。
这是一个宣示，也是一种挑衅。
“他在告诉我们，他不在乎被拍到。”沈夜舟慢慢地说，“因为他知道我们认不出他。”
车里安静了几秒。方远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他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周那边出了毒理检测的初步结果。”
沈夜舟转头看他。
方远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死者体内检测出了高浓度的琥珀胆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