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雪白小兽瑟缩于花丛边,淡金色的眼眸蓄满惊恐泪水,拖着伤腿竭力想退,却因疼痛趔趄,呜咽声细弱可怜。
忘归年见状,心中不忍,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
“且慢。”冷伶秋清冷声音响起。她目光并未从小兽身上移开,指尖却已在月魄琴弦上轻轻一拂,一缕极淡的月华灵光如薄纱般漾开,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最轻柔的触手,遥遥感知着小兽周身气息。
“此兽气息纯净,与此地山水灵机同源共振,非是邪祟,亦非凡种。”她微微蹙眉,“然其血脉深处,隐有一丝极淡的……古远威仪之意。这伤痕……”
她话音未落,云清扬已并指如剑,隔空虚点。归虚灵觉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通透如水的感知,扫过小兽周身,尤其在伤口处略作停留。
“伤口边缘残留的,非是寻常妖兽戾气,亦非魔道法力。”云清扬收回手指,眼中掠过一丝凝色,“而是一种……极为凝练锋锐的金行之煞,且煞气中,竟混杂着一丝蛮荒凶戾的古老意念,暴虐而直接,目的似乎纯粹是为了杀伤与驱逐。”
他又仔细看了看小兽那对晶莹玉角,以及其淡金色的眼眸,脑海中某些来自前世记忆碎片与宗门古籍记载的模糊描述渐渐浮现、重合。
“若我所料不差,”云清扬沉声道,“此兽应是玄玉猊。”
“玄玉猊?”忘归年从未听过此名。
“《荒古异兽拾遗》残卷有载,”云清扬缓声道,“传说有瑞兽,居于灵山玄玉矿脉之中,通体雪白如玉,额生玉角,眸现金芒,天性亲近纯净灵机,能疏导地脉,调和五行,有镇压一方水土秽气之能,被视为祥瑞。因其形似幼狮,又生于玄玉矿脉,故名‘玄玉猊’。然此兽繁衍艰难,性喜幽静,早在中古末期便已近乎绝迹,只余于少数灵气绝佳的古老秘境之中,不为世人所知。”
他看着眼前这只受伤的小兽:“此地名为‘玄关道’,山石多为玄玉,灵气清正殊胜,正是玄玉猊理想的栖息之所。此兽,怕是此地真正的主人之一。”
冷伶秋微微颔首,印证了云清扬的判断:“确是玄玉猊。传闻其血脉承继自上古瑞兽‘白泽’的微末支系,故有一丝淡薄威仪。其血如玉髓,清香澄澈,于炼丹、疗伤、乃至净化浊气皆有奇效,更因其瑞兽之名,常惹人觊觎。”她看向小兽腿上的伤口,“这金行之煞,锋锐霸道,直透筋骨,出手者修为不弱,且……似非人族修士路数。”
“呜嘤……”小兽似乎听懂了他们在谈论自己,尤其是提到“血”与“觊觎”时,更是浑身一颤,眼中恐惧更甚,淡金色的眸子求助般望向看起来最为无害的忘归年。
忘归年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软,挠挠头,对云清扬道:“师兄,它好像很害怕,伤得也不轻。既然是瑞兽,又没恶意,咱们……能不能帮帮它?”
云清扬略一沉吟。此地虽是灵境,然这小兽莫名受伤,且伤痕古怪,恐有隐情。贸然卷入未知麻烦,并非明智之举。然则,见伤不救,亦有违本心,何况玄玉猊天性祥瑞,与人无害。
“也罢。”云清扬终于点头,“先为它处理伤口。冷仙子,烦请你以琴音安定其心神,以防它因恐惧挣扎。”
“好。”冷伶秋指尖轻拢慢捻,一曲宁静柔和的《宁神调》悠悠响起,月华般的音波温柔地将小兽笼罩。琴音入耳,小兽紧绷的身躯明显松弛了一些,眼中的惊恐也减退几分,但仍带着警惕,望着走近的忘归年。
忘归年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品质最好的一小瓶“玉髓生肌散”和一些洁净纱布,这是他钻研符箓之余,学着炼制的一些基础丹药。他蹲下身,尽量放缓声音:“小家伙,别怕,我们是好人,帮你治伤。”
也许是琴音安抚,也许是忘归年身上没有恶意,小兽犹豫了一下,没有躲闪,只是低低呜咽一声。
忘归年轻轻拨开伤口周围的绒毛,看清那皮肉翻卷的撕裂伤,倒吸一口凉气。伤口不深,却异常“干净”,肌肉纹理分明,仿佛是被某种极端锋锐之物瞬间切开,连血都流得不多,但边缘处萦绕着一缕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煞气,正顽固地阻碍着伤口愈合,甚至隐隐向四周侵蚀。
“这煞气不散,伤口就好不了。”忘归年皱眉,试着将玉髓生肌散敷上。药粉触及伤口,与那淡金煞气一碰,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药效被迅速抵消大半。
“寻常药物无用。”云清扬走过来,并指虚点伤口上方,归虚灵力缓缓注入,尝试化解那股金煞。归虚之力包容化解,那金煞虽被稍稍压制,却异常坚韧凝练,如同附骨之疽,难以彻底驱除。
“咦?”就在云清扬的归虚灵力与小兽伤口处金煞接触的刹那,一旁的忘归年忽然低呼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自己胸口。
“怎么了?”云清扬立刻停手,看向师弟。
“没……没事。”忘归年脸色有些发白,放下手,勉强笑笑,“就是刚才,心口好像……被针扎了一下,有点凉。现在好了。”他体内的那股冰冷力量,在刚才那一瞬,似乎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但旋即恢复沉寂。
冷伶秋琴音未停,清冷目光却落在了忘归年身上,若有所思。
云清扬深深看了忘归年一眼,没再多问,转而仔细感知那金煞:“此煞古怪,非但锋锐,更蕴含一种……近乎‘规则’般的排斥与切割意志,排斥一切外來生机与灵力,只余纯粹破坏。非以更强力量强行磨灭,或以相生相克之道化解不可。”
他心念微动,惊鸿剑并未出鞘,只是剑鞘上流转的清光稍稍明亮一分,一缕精纯平和的归虚剑意被他小心导出,凝于指尖。这一次,他不再尝试“化解”,而是以剑意为“引导”,如同疏导洪水,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缕顽固的金煞,从小兽伤口处缓缓引出。
这个过程极耗心神,云清扬额头微见汗意。那金煞虽只一缕,却异常“沉重”与“桀骜”,若非归虚剑意中正平和、善于容纳引导,换做其他属性的灵力,恐怕早已引发剧烈冲突,伤及小兽根本。
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那缕淡金色的煞气才被完全引出伤口,悬浮于云清扬指尖,如同一枚微小的、不断挣扎的金色锋芒。脱离了小兽身体,这金煞的凶戾之气更加明显,竟隐隐发出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尖啸。
云清扬指尖清光一盛,归虚剑意包裹,将这缕金煞彻底封禁、化去。
金煞一去,小兽伤口处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愈合,淡金色的血液也不再渗出。忘归年赶紧重新上药包扎,这次药粉顺利融入,伤口迅速止血结痂。
小兽明显舒服了许多,低低地“嘤咛”一声,淡金色的眸子看向云清扬三人,尤其是忘归年,少了许多恐惧,多了几分感激与好奇。它尝试着动了动后腿,虽然还有些瘸,但已能勉强站稳。
“好啦,过几天应该就能长好了。”忘归年拍拍手,笑道,“小家伙,以后小心点,别再惹那些凶巴巴的东西了。”
小兽似懂非懂,用它那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忘归年伸过来的手,温暖柔软的触感让忘归年心情都好了不少。
然而,云清扬和冷伶秋的脸色却并未放松。
云清扬摊开手掌,掌心虽已空无一物,但他目光沉凝:“这金煞……非同小可。其意念古老凶蛮,却纯粹直接,不似后天修炼而成的神通,倒像是……某种强大异兽或古老存在的天赋之力。出手者,绝非寻常修士或妖兽。”
冷伶秋琴音已止,她看着小兽,轻声道:“玄玉猊虽是瑞兽,成年后亦有御使地脉、调和五行之能,实力不弱。能将一只玄玉猊伤至此,且伤口残留如此奇特金煞……这玄关道深处,怕是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此兽受伤后,不往巢穴深处躲藏,反而跑到这靠近入口的外围……恐怕,其巢穴所在,或族类栖息的深处,已然不安全,甚至……出了更大的变故。”
仿佛是为了印证冷伶秋的话,那只小玄玉猊忽然竖起耳朵,淡金色的眸子警惕地望向玄关道云雾缭绕的深处方向,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鸣,刚刚放松的身体又重新紧绷起来,甚至下意识地向忘归年脚边靠了靠。
云清扬顺着小兽目光望去,只见那灵秀群山、玉树琼花的深处,云雾翻涌似乎比方才剧烈了些许,连空气中原本清灵的灵气,都仿佛掺杂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锋锐之意。
这处看似祥和的仙境,内里恐怕正酝酿着不为人知的凶险。
“师兄,咱们……”忘归年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看向云清扬。
云清扬沉默片刻,看向脚边依赖着忘归年、仍自不安低鸣的小兽,又望了望那云雾深处。
是就此离去,避开未知麻烦?
还是,循着这意外出现的线索,探查下去?
他想起露华宗地底那未明的凶物,想起五魔无形的侵蚀,想起天界与魔道的重重迷雾……这玄关道的变故,又会是其中哪一环的延伸?
“暂且在此停留,调息恢复。”云清扬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平静却坚定,“此地灵气清正,利于休整。至于这玄关道深处……待明日天亮,视情况再定行止。”
他需要时间,消化方才驱逐那金煞时的感知,也需要时间,观察此地的变化。而这只意外出现的玄玉猊,或许便是打开某个谜团的钥匙。
小兽似乎听懂了“停留”的意思,稍稍安心,蜷缩在忘归年脚边,舔舐着包扎好的伤口,淡金色的眼眸却依旧时不时瞟向深山云雾之中,忧惧未消。
夜幕,渐渐笼罩玄关道。玉树琼花在月光下泛着朦胧光晕,灵泉叮咚,更显幽静。然这份幽静之下,却潜流暗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云雾最深处,缓缓苏醒,或悄然逼近。
章末:
瑞兽蒙伤现道旁,金煞缠体露锋芒。
归虚化戾疗猊患,琴韵安神抚悸肠。
仙境忽藏凶蛮意,灵山恐伏祸端彰。
夜深雾涌疑云起,静待天明探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