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10日,晚9点。
窗外虫鸣此起彼伏。
监控视频开始播放。
林星回猜得很准。视频刚播了几分钟,火车站进站口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女性,长发过肩,怀里抱着一个盒子,看不出年龄。
“恢复正常倍速。”林星回说。
小王切换回来。人影越走越近,整张脸暴露在监控中。那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双眼无神,像一具行尸走肉。
“暂停,把这张脸放大。”
放大的照片有些模糊,但五官轮廓能看清。
小王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林星回。
林星回环抱双臂,盯着屏幕:“你认识这个人吗?”
小王犹豫了一下:“她应该是叫李荨吧,之前采集居民信息好像看到过她的图片,”她低声喃喃,“奇怪,这年不年节不节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林星回听到她的自言自语,顺着她的话说:“为什么这么说?”
小王反应过来似的,抬手拍了自己的后脑勺,可能是懊恼自己说错了话,可在林星回威严的注视下,她咽了一口唾沫:“我听镇上的人说这个小姑娘精神不太稳定,之间住过疗养院,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一个外婆了,有好几年没回来了,而且我还听说,”她压低声音,几乎要贴在林星回的耳朵,生怕被人听去了,“这小姑娘的精神病就是顾家人搞的,顾家人当年想要灭口,结果让她活下来了。”
她小声问道:“林警官,你觉得会不会是李荨知道了以前害他的事情,专门来找他报仇的。监控也就照到他俩,也没其他人,而且李荨跑的时候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林星回闻言,问道:“她家住在哪里?”
被打断的小王也不恼,她极力回想:“大概是在迎新路快乐小区,那是她外婆的房子,她若回来,只能住那个小区。”
林星回不动声色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附上信息:这个女生叫李荨,迎新路快乐小区,走访时多注意。
“小王,你来这里时间不长,但说话做事要讲究证据,尤其是作为一名警员,”再抬眼时,眼里是一片冷淡和疏离,以及几分责怪和愤怒,“你也知道监控只拍到他们二人,那你怎么不猜猜是不是有其他人躲避摄像头。”
小王深知自己说的有错,低着头不敢吭声。
林星回没再提起话题,继续盯着监控屏幕:“继续三倍速播放,你注意后面有没有其他人进站。”
说完,她转身调试另一台电脑。刚才站台监控里有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她注意力一直在进站口,没来得及细看。
指尖熟练地敲击键盘,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影上。体型臃肿,背对镜头,身上的黑色西服很眼熟。就算她记性再差,也能认出——那件西服和轨道旁尸体身上的衣服是同一件。
恢复正常倍速。
背对的身影转过头,脸上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恐惧。他的脸显示在大屏幕上——正是死者顾桥。他颤抖地指着某个方向,然后猛地跑出画面。
画面定格。
时间:9点47分。
林星回皱了皱眉。监控提供的信息太少了,光靠这些根本推不出凶手是谁。
她转头看另一块屏幕。
进站口的监控显示,李荨从9点07分开始就一直站在原地,像是在发呆,嘴里念念有词。小王不会读唇语,只能盯着屏幕干看。
9点16分,李荨抱着盒子朝站台方向走去。
9点28分,站台监控出现她的身影。她依旧抱着盒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9点30分,她突然转头,快速后退,走出监控范围。
之后过了十几分钟,站台上才出现顾桥……
队员收到林星回的信息时,侧写师陈家豪和法医陈言已经在回市局的路上。
陈言盯着手表上的信息,皱了下眉:“这个红绿灯右拐,直接去芳华区派出所。林队问我要尸检的情况,她和二队负责人打过招呼了,我们可以直接借用解剖室,后面再把尸体运回总局。”
陈嘉豪应了一声,左转拐进那条路。
刘慧云还在观察案发现场。她蹲在一丛草边,手指捏着一根草茎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
李涯手里拿着林队交给他的物件,翻过来看了看——是一本学生证。他轻声念出上面的名字:“林星语?”
林星语。
刚才那个老太太好像也喊过这个名字。他莫名觉得耳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好像是哪个化学公式里的谐音?不对不对,跟公式没关系。那是哪儿听过呢?
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盯着学生证上的照片,陷入了一种“我肯定知道但就是想不起来”的深度困惑中。
“李涯?”
刘慧云在远处喊了一声,不知道发现了什么。
李涯猛地回神,差点把手里的学生证甩出去。他赶紧攥紧了,应了一声:“来了来了来了云姐!”拎着相机小跑过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笔,再跑。
刘慧云正弯着腰在草丛里扒拉什么。许是弯得太久,直起身时带了几分喘息,她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
“你在附近见过农药瓶子吗?”她问。
“没看到。”李涯蹲下来,凑近那片草,鼻子抽动了两下,“是什么样的气味?我闻闻。”
刘慧云招招手:“你过来闻一下,这片草上面是不是有农药味。”
李涯今年刚二十出头,是一队里最年轻的警官。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有个突出的特点——嗅觉极其发达。据说他能闻出实验室里浓度低到仪器都差点测不出来的化学试剂,为此还得了个外号叫“人肉色谱仪”。当然,这个外号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
他带着疑惑走进草丛,刚低头就皱起眉。那味道像一根针似的直往鼻子里钻,他想抬手捂鼻子,看了看左手的学生证和右手的相机,只好作罢。连打了四五个喷嚏后,他强忍着鼻腔的不适,眼眶都有点泛红,声音沙哑:“有,很刺鼻,但不确定是什么农药。有点像有机磷类的——二甲戊灵?不对不对,比那个冲。百草枯?也不是,百草枯好像没这么呛。”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串,刘慧云也没打断,等他嘀咕完。
“你怎么知道是农药?”他问。
“猜的。”刘慧云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难得地补了一句,“我奶奶以前也种地,打药的时候我在旁边闻过。那个味儿,跟香水不一样,闻一次记一辈子。”
她指了指李涯身后那根柱子,上面有一层淡黄色的印子:“那面墙上也有很淡的农药味,但不太确定。看附近能不能找到瓶子。”
李涯把手里的物件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放的时候还特地找了个平整的地方,怕弄脏了——然后掏出口罩戴上。他一边戴一边说:“云姐你说这农药要是真有人喷过,那喷的人得有多大的肺活量啊,站台那边都能飘过来……”话说到一半,他开始认真汇报,语气切换得有点突兀,“站台另一边没有特殊味道,也没有瓶子。除了林队给我的那个物件,现场没有其他可疑物。”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话唠模式:“不过这会不会是村民路过随手喷的?就是那种——‘哎这草长得有点高,我喷一下’——然后就走了?但味道又太集中了,不像是路过随手喷的。云姐你说呢?”
刘慧云胳膊一撑,动作矫健地翻上站台,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分析完了?”
李涯挠挠头:“……没,就随便说说。”
“行吧。”刘慧云拍了拍手,面露疑惑,“案发现场的照片都拍了?”
“都拍了拍了,各个角度都有,特写也有,全景也有,连柱子上的黄印子都拍了好几张。”李涯掰着手指头数。
刘慧云托着下巴,神色苦恼。她抬头扫了一圈整个案发现场——太平静了,太正常了,反而让她觉得不对劲。她心里想着,转身就要往站台另一边走。
李涯的手表突然“叮咚”响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按了几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了调静音了。上次开会队长还说——”
“行了。”
刘慧云抬手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在李涯开口之前截住了他的话:“林队发了张照片——迎新路快乐小区,李荨。我们先去查这个人。林队说现场她等会儿来看。”
李涯赶紧跟上去,小跑两步到她旁边:“直接把她带回警局吗?”
“不是。”刘慧云脚步没停,“先向村民打听点事情。林队的意思应该是带回警局审讯,但照片上的人现在可能不在这里。”
“哦哦哦。”李涯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开口,“云姐你说这个李荨会不会就是——”
“到了再分析。”
“……哦。”李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嘴巴闭了不到三秒,又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先在心里分析。”
刘慧云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