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左贤王的金帐中，燃着十二盆牛油火，将方圆十丈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火焰将帐中人或狰狞、或阴沉、或凶悍的面孔投在镶金嵌玉的帐壁上，晃动如群魔乱舞。
正中虎皮大椅上，坐着北漠左贤王秃发元宏。
他年约五旬，身材高大如熊，披一件黑貂大氅，一张脸方阔黝黑，浓眉如戟，鹰目如电，颌下一部虬髯已夹杂灰白。
此时的秃发元宏满面愤怒，双目如欲喷出火来，说话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乌维死了，三千人的军队，白羊川、黑水滩、白狐岭三处草场全丢——”
“砰！”
他猛地抓起案上铜制酒爵，狠狠砸在地上！
帐中一片死寂。诸将屏息，连火盆中木炭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秃发元宏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乌维是他麾下勇将，也是他的妻弟，如今命丧冷锋刀下。三千士兵，更是全军覆没，他如何不怒，如何不痛？
“冷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嚼碎了吞下去，“冷铁心的儿子……好，很好。杀我妻弟，屠我将士，夺我草场——这笔账，本王要你十倍偿还！”
他猛地站起，黑貂大氅在身后翻飞如翼：“传令各部，三日内集结完毕！本王要亲率三万铁骑，踏平凉州城，将冷锋的人头挂在旗杆上，祭奠乌维和三千儿郎！”
“大王三思！”
帐下一人起身，却是左贤王副将、谋主骨力。此人年约四十，身材瘦小精悍，面皮焦黄，一双眼却亮得瘆人，看人时总眯着，像草原上伺机而动的沙狐。
“你有何话说？”秃发元宏强压怒气。
骨力拱手道：“大王，此时不宜大举用兵。”
“为何不宜？”秃发元宏一瞪眼，“我军新败，士气受挫，正需一场大胜来雪耻！此时不出兵，难道等冷锋站稳脚跟，彻底消化了那三处草场？”
“非也。”骨力摇头，走到帐中那幅巨大的北漠地图前。地图上面用各色丝线绣出山川河流、部落聚居之地。他手指点向几个位置：“如今已入腊月，漠北酷寒，牛羊冻死无数，各部存粮本就不足。此时集结三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粮草巨万。若速战速决倒也罢了……”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可若是战事胶着呢？凉州城高池深，西凉军新胜，士气正旺。一旦攻城不利，拖上一月两月，我军粮草不济，不战自溃。届时莫说复仇，恐怕连王庭本部都要受创。”
帐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位老将微微点头，显然认同骨力的判断。
秃发元宏脸色阴沉，独眼盯着骨力：“那你的意思是？”
“等。”骨力眼中闪过狐狸般的精光，“等开春。开春后，冰雪消融，水草丰美，我军可轻装简从，长途奔袭。且那时西凉忙于春耕，军民疲惫，防备松懈，正是用兵良机。”
“可这口气，本王咽不下！”秃发元宏一拳砸在案上，震得酒具、果盘乱跳，“乌维的尸骨还躺在白狐岭上，三千儿郎的血还没干！你让本王等到开春？等到草都绿了，鹰都飞回来了，再去找冷锋报仇？”
“大王，小不忍则乱大谋。”骨力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只让秃发元宏和临近几人听见，“况且，我们为何非要自己动手？为何不……借刀杀人？”
秃发元宏一怔：“何意？”
骨力走回座位，端起马奶酒，慢慢啜饮一口，这才缓缓道：“我已收到长安密报，大晏朝廷已派出秉笔太监刘永到凉州来监军，不日即到。此人是宰相魏甫林心腹，明为监军，实为夺权。魏甫林与冷铁心素来不睦，二人势同水火。如今冷铁心死了，魏甫林却还不放心，要连他儿子一起除掉，永绝后患。”
“哦？”秃发元宏眼睛一亮。
“据密报，刘永此去，带了兵部钧令，要裁撤西凉边军三成，调走铁衣、朔风、黑甲三营精锐入京。”骨力笑了笑，“这等于要砍断冷锋的手脚。以冷锋的性子，必不会从。双方冲突，就在眼前。”
秃发元宏摸着虬髯，若有所思，缓缓道：“你言之有理。可若开春之前，他们并未内乱……”
“会有人给他们添把火的。”骨力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纸条，“大王请看，这是长安魏甫林给大王的密信。”
秃发元宏接过纸条，凑到火盆边细看。火光跳跃，将他脸上每一道皱纹、每一块肌肉的抽动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良久，他抬起头，独眼中已没了狂怒，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算计的光，对骨力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按兵不动，先让他们自己内斗？”
“是。”骨力声音压得更低，“大王试想，若此时我们大军压境，西凉上下必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冷锋可借此整合军心，刘永也不敢逼得太甚，甚至可能暂缓裁军调兵，以免内外交困。我们现在最好的策略就是按兵不动，坐观其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寒光：
“让刘永去逼，去削，去夺权。让西凉军内部生乱，让将士离心。等他们内斗到筋疲力尽，军心涣散，我们再雷霆一击，岂不事半功倍？届时凉州可破，仇可报，草场可夺，而损失……微乎其微。”
秃发元宏听着，将纸条凑到火盆边烧掉，灰烬落入火中，瞬间化为虚无。
火焰跳跃，将他那张狰狞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端起一碗马奶酒，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虬髯滴落，如血。
他手一挥，叫道：“传令各部！严冬时节，保存实力，暂不出征！但斥候加倍，严密监视西凉动向！尤其是凉州城，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诸将齐声应诺。
秃发元宏挥挥手，诸将依次退出金帐。最后只剩他和骨力二人。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牛油火燃烧的噼啪声。秃发元宏盯着跳动的火焰，忽然道：“骨力，你觉得魏甫林的话，有几分可信？”
骨力沉吟道：“七分。魏甫林与冷家有仇，欲除之而后快，此其一。西凉若乱，他可安插亲信，掌控边军，此其二。至于河套草场……”
他笑了，“那是后话。眼下，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手收拾残局。届时，要不要河套，怎么要，还不是大王说了算？”
秃发元宏眼中精光闪烁，缓缓点头。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
“冷锋……”他低声自语，“咱们慢慢玩。本王要让你知道，杀我北漠儿郎，夺我北漠草场，是要付出代价的——血的代价。”
帐外，北风呼啸，卷着雪花，掠过茫茫草原。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