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的热度还在持续发酵。
大年初三的下午,林砚在院子里接电话的时候,王胖发来了一条链接,点开一看,是《天地龙鳞》的表演片段在短视频平台上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一个亿。一个亿。林砚看着那个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一个亿,后面跟着一大串零。王胖的文字消息跟着就来了:“林哥,这才一天!一天就一个亿了!你火了!你彻底火了!”
热搜词条上,“天地龙鳞”“林砚春晚”“林砚是谁”轮番登上榜首,居高不下。有人扒出了他当年在红玫瑰歌舞厅驻唱的视频,画质模糊,声音嘈杂,但他唱得很用力,很认真。那条视频被转发了无数次,评论里有人说“原来他唱了这么多年了”,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草根逆袭”,有人说“我在砚声小酒馆听过他唱歌,那时候台下只有十几个人”。
各大音乐平台纷纷上线《天地龙鳞》的现场版,播放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评论区里,留言像潮水一样涌来。“循环了一整天了,太好听了”“歌词太燃了,听得我热血沸腾”“这才是中国该有的歌,不是那些无病呻吟的情歌”。业内前辈也纷纷发文夸赞。
音乐媒体在自媒体上争相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响亮——《从市井驻唱到春晚舞台,林砚的十年逆袭路》《他写了十年底层,终于被时代看见》《〈天地龙鳞〉刷屏,谁是林砚?》。有人把他称为“最具家国情怀的新锐歌手”,有人把他的故事写成了一篇篇励志文章,在朋友圈里刷屏。那些文章里,有他在红玫瑰歌舞厅杂物间里写歌的故事,有他在砚声小酒馆里唱了十年的故事。有些细节他自己都忘了,但被记者们挖了出来,写得比他自己记得的还要生动。
林砚没有去看那些文章。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看了之后会飘,会觉得自己真的“成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
他只是写出了一首大家喜欢的歌,只是运气好,站在了一个很大的舞台上。
后面几天林砚去了外婆家拜年,还有爷爷、奶奶墓地祭扫...
————————————————
大年初八,益市的年味还没散尽。
街头的红灯笼还挂着,铺面上的春联还贴着,早起的人们见面第一句话仍是“新年好”。
湘北大地在这个时节依旧裹着冬末的寒意,资江边的柳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但阳光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腊月里那种惨白的光,而是带着一丝暖意的、金灿灿的光,照在人身上,让人觉得春天不远了。
益市通程大酒店今天格外热闹。门前的停车坪上,轿车一辆挨一辆,车牌有本地的,也有省城沙市的。酒店大堂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幅背景板,深蓝色的底,上面印着益市的山水画卷——资江蜿蜒如带,两岸青山叠翠,桃花江竹海的绿浪在风中起伏,安化茶山的梯田一层一层地铺到天边。
背景板的正中央,是一行白色大字:“益市山水,美不胜收——益阳文化旅游形象大使推介会”。右下角,是林砚的半身照片。他抱着吉他,微微侧头,目光望向远方,像在看着这片土地深处的什么。
上午九点半,三楼会议厅里座无虚席。主席台上铺着深红色的台布,摆着几盆盛开的蝴蝶兰,粉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台下坐满了人——有市里各部门的领导,有文旅行业的从业者,有来自省城和周边城市的媒体记者,还有几位专程赶来的旅游业界代表。长枪短炮架在最后排,摄像机的红灯亮着,记者们低头翻看会议材料,偶尔交头接耳几句。
林砚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比春晚时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依旧是那种不张扬的、干干净净的样子。
他手里攥着一张议程表,已经看了好几遍,纸张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几道褶皱。
文旅形象大使,不是挂个名、拍几张照片就完事的虚职。这是要把家乡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装进自己的歌声里,告诉给更多人知道。
他怕自己做不好,也怕辜负了这份信任。
上午十点整,推介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走上台,是市电视台的一位资深主播,声音沉稳洪亮,开场白简洁有力。她简要介绍了益市文旅融合发展的新成果,提到了过去一年益市旅游接待人次和收入的增长数据,提到了安化黑茶文化节的火爆,提到了桃花江竹海景区升级改造的进展。然后,她的语气拔高了一些。
“下面,有请市党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周文杰同志,为益市文化旅游形象大使——林砚先生,颁发聘书!”
掌声从台下涌起,不算雷鸣般的那种,但厚实、温热,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林砚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快步走上主席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不是春晚演播大厅那种刺目的白,而是暖色调的、柔和的、像夕阳落在湘江水面上的那种光。
周部长站在台上,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面容方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党徽,整个人看起来既有领导的威严,又有一种长辈的慈和。他手里捧着一本烫金的聘书,封面印着“益市文化旅游形象大使”几个字,下方是益市的市徽——一只展翅的白鹭,衔着一片茶叶。
林砚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周部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在传递某种分量。然后,他把聘书双手递过来,林砚双手接过。两个动作都很慢,很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台下掌声又起,夹杂着快门声——咔嚓咔嚓咔嚓,几十台相机同时按下快门,闪光灯亮成一片。
周部长没有松手,就着握手的姿势,侧过头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到。
“林砚同志,你是益市的骄傲。希望你把益山益水,唱给全国听。”
林砚握着聘书,对着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谢谢周部长,谢谢家乡父老的信任。我是从益市走出去的,根在这里,心也在这里。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益市的好山好水、好风好物,唱给更多的人听。”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句话,然后补了一句。
“这是我的家乡,我爱的家乡。”
颁证仪式结束后,是推介环节。大屏幕上播放着益市文旅宣传片,三分钟的精剪版本,画面从资江的晨雾开始,到桃花江竹海的暮色结束,中间穿插着安化茶山的采茶姑娘、洞庭湖畔的芦苇荡、明清古巷的青石板路、非物质文化遗产“益阳弹词”的老艺人。画面美得像一幅幅流动的油画,配乐是林砚的《故湘·风》的纯音乐版,熟悉的旋律在大厅里回荡,让在场的每一个益阳人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宣传片播完,主持人请林砚上台发言。他走上台,手里没有稿子,只有一只话筒。他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各位领导,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林砚。”
他顿了一下。
“我是益市资阳区人。我在资江边长大,喝资江水,吃资江鱼。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夏天傍晚坐在资江大堤上,看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看渔船慢慢划回来,听船上的老人唱那些我听不懂但觉得好听的调子。”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轻轻点头。
“那些调子,后来成了我写歌的养分。我写《故湘·风》,写的是游子对故乡的思念。我写《天地龙鳞》,写的是这片土地五千年的脊梁。我写《碎银几两》,写的是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我的每一首歌,都跟这片土地有关,都跟我从小看到大的这些山水、这些人、这些烟火气有关。”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在跟台下的人说悄悄话。
“益市有太多的好山好水,值得大家去发现、去体验。桃花江的竹海,春天去,满山都是新笋;安化的茶山,秋天去,满山都是茶香;明清古巷,下小雨的时候去,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走在一首诗里。还有益市的油碗糕、白粒丸、兰溪牛杂、安化腊肉——每一样都是我在外面最想念的味道。”
台下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响了。
林砚也笑了,笑完之后,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真诚地邀请各位,多来益市走走看看。来观美景、品美食、探文化、赏民俗。我相信,你们来了,就不会后悔。”
他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掌声再次涌起,比前两次都更热烈。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陈局长坐在台下,一边鼓掌一边侧过头对旁边的同事说:“你看看,这就是真情实感。比那些念稿子的强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