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砚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正装，是和西坡专属制式制服同系列的款式，却更贴合身形。立领收腰的剪裁利落挺括，没有多余的刺绣纹饰，只在袖口处缝了两道同色系的暗线，却把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衬得淋漓尽致。平日里被宽宽大大的粗布短打遮住的身形线条尽数显露，原本总沾着泥土、带着温和笑意的脸，被挺括的立领衬得轮廓愈发分明，眉眼间的沉稳与锐利，也从平日里的烟火气里剥离出来，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平日里要么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聊农技，裤腿卷到膝盖，沾着满腿泥点；要么泡在铁匠铺里跟匠人琢磨军械，身上蹭着机油炭灰；要么在议事厅里熬到深夜，眼底带着青黑，对着地形图反复推演。所有人都看惯了他灰头土脸、扎根在土地里的样子，早已默认了他就该是这般朴素接地气的模样，却忘了他本就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英挺周正，一身妥帖正装加身，和平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议事厅的外门被人一把推开，苏晚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嘴里还嚷嚷着：“苻宵！我跟你说，商队从集市回来了，带了新的花线，咱们……”
话没说完，她一眼就看到了屋子中央的陈砚，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布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半天没合上嘴。
过了好半晌，她才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比刚才还大：“我去！陈砚同志？！你这……这也太不一样了吧？！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合着你平时穿那些粗布褂子，是故意藏着是吧？”
她围着陈砚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称奇，半点不藏着自己的惊讶：“我的天，这身衣服也太合身了！平时看你总蹲在田里，还以为你就是个糙汉子，没想到穿正式点，这么精神！苻宵，你说是不是？！”
苏晚这一嗓子，把愣在原地的林苻宵喊回了神。
从陈砚从里屋走出来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想过他穿正装会好看，却没想到会这般惊艳。
平日里看惯了他沾着泥土的粗布短打，看惯了他蹲在田埂上捏着泥土的样子，看惯了他熬到深夜满脸疲惫的模样，她早已把他和“沉稳可靠的主事同志”牢牢绑在了一起，几乎忘了，他也是个正值盛年的英挺青年。
此刻他站在暖黄的灯光下，深青色的衣料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锐利，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嘴角抿着，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英气与庄重。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像是被这身衣服点亮了一般，连周身的气场都变了。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涌了上来，盖过了那点转瞬即逝的害羞。只有耳尖不受控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薄红，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身侧的衣摆。
直到苏晚喊她，她才猛地回过神，对上陈砚看过来的目光，又下意识地错开了视线，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却还是认认真真地给出了评价：“是……是很好看。这身衣服很合身，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完全不像平时的样子。”
陈砚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尖又是那股熟悉的、又麻又痒的触感，像是被麦芒轻轻扫了一下。可这份悸动只在心底停留了一瞬，就被他常年养成的冷静与克制压了下去。他面上依旧是沉稳的模样，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平稳地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点淡淡的询问：“是吗？我对这些实在没什么研究，老周说这身合适，就定了这个款式。你们要是觉得哪里需要改，我回头让裁缝再调整。”
“不用改！一点都不用改！”苏晚抢在前面开口，挤眉弄眼地看着林苻宵，又看向陈砚，“陈砚同志，你这身简直绝了！以后跟商队打交道，跟魏朝朝廷的人见面，就穿这身，保管他们一看就不敢小瞧咱们！”
陈砚微微点头，这话正好说到了他的考量里。他定这身正装，本就不是为了别的，一来是按着林苻宵画的图纸改的款式，二来也是为了后续和魏朝内地的商队、乃至官方打交道时，能有身撑场面的衣服，不至于让对方觉得西坡矿场上不了台面。
他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看向林苻宵道：“正好你来了，刚才老周他们也说了，这次的新衣定制，女款的样式全按着你画的图纸来的，后续成衣出来，要是有哪里不合身，你多盯着点调整。毕竟是给全矿场的女同志做的，你比我们这些糙汉子懂这些。”
“好，我知道了。”林苻宵终于稳住了心神，耳尖的红意渐渐退了下去，眼里的惊喜却还没散去，认认真真地应了下来，“我回头就跟后勤组的女同志对接，保证让大家都拿到合身的衣服。”
苏晚在一旁看着两人，眼珠子转了转，憋着笑，故意开口道：“那正好，苻宵最懂这些了！不光是女同志们的衣服，陈砚同志你后续的衣服，也让苻宵帮你盯着改啊！她的审美可比你强多了，省得你再定些跟麻袋似的粗布褂子。”
这话一出，林苻宵的耳尖又红了，轻轻推了苏晚一把，嗔道：“你别胡说。”
陈砚看着两人打闹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也没反驳，只淡淡道：“也好，后续要是有需要，就麻烦林同志了。”
又聊了几句新衣定制的细节，林苻宵就拉着还想打趣的苏晚，告辞离开了议事厅。
两人一路走回住的小院，刚关上院门，苏晚就绷不住了，拉着林苻宵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天！苻宵，你刚才看陈砚同志的眼神，都直了！我还从没见你看谁看愣过呢！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他穿正装这么帅？”
林苻宵被她说得脸颊发烫，却也没否认，点了点头，眼底还带着没散去的惊艳：“是真的没想到。平时看他总穿着粗布短打，不是在田里就是在矿上，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就说吧！”苏晚一拍手，眼睛亮晶晶的，“他那身衣服，还是按着你画的图纸改的呢！说明他心里还是听了你的话，哪里是没审美，分明是之前没放在心上！”
她拉着林苻宵进屋，往桌上一坐，兴致勃勃地开口：“反正你也懂这些，不如咱们就借着这次做新衣的机会，好好给他改改穿搭！你看他平时穿的那些衣服，不是灰就是黑，宽宽大大的，一点都不显身形。咱们给他多设计几个款式，劳作服做的合身点，常服也做两身好看的，反正他天天要见人，总不能一直穿得灰头土脸的。”
林苻宵原本还有点不好意思，可被苏晚这么一说，心里也动了心思。她想起陈砚平日里穿的那些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想起他穿正装时英挺的样子，点了点头，眼里泛起了光：“好。他平时总把心思放在田里、军队和百姓身上，根本顾不上这些。咱们就按着他的身形，给他设计几个款式，既不影响干活，又合身好看。”
两人说干就干，立刻翻出纸笔，就着油灯的光，你一笔我一笔地画了起来。苏晚性子跳脱，总想着加些好看的纹饰，林苻宵则更务实，总想着要方便劳作、不奢靡铺张，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时不时笑作一团，桌上很快就堆了好几张画好的图纸，全是给陈砚设计的衣服款式。
而就在两人兴致勃勃地改着图纸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马蹄声，没有往日大队人马的喧嚣，只有两匹快马踏在砂石路上的轻响。紧接着，哨兵压低了声音的汇报，顺着夜风传了过来，先是敲开了议事厅的门，随即又快步朝着小院而来：“林同志！苏同志！陈砚同志请你们立刻去议事厅，有紧急要事商议！”
院子里的嬉笑声瞬间停了。
林苻宵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林苻宵立刻放下手里的笔，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两人快步赶到议事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核心骨干，陈守峰按着腰间的佩刀坐在左侧，老周站在地形图前，脸色都带着几分严肃。陈砚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笺，还有一封烫金的请柬，见两人进来，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刚收到消息，魏朝京城来的人到了。”
林苻宵和苏晚落座后，陈砚才缓缓开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清楚。
这次来的不是大张旗鼓的朝廷仪仗，只有两名使者，由邻县县令李嵩亲自陪同，全程低调行事，没有惊动周边村落，甚至连矿场的普通百姓都没察觉。使者带来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青州知府的引荐信，另一样，是魏朝皇帝的亲笔请柬。
魏朝本就偏安东北一隅，国小力弱，是整片大陆三十六朝中战力倒数第二的存在，境内小宗门横行，年年要上交供奉，周边王朝又虎视眈眈，朝堂早已焦头烂额。这次陈砚清剿清风宗、扫平边境百年匪患的事，一层层报上去后，魏朝皇帝又惊又喜，既忌惮陈砚手握重兵、民心所向，又惜才想将其收为己用，思来想去，最终没敢下圣旨兴师动众，只写了亲笔请柬，派心腹使者低调前来，恭请陈砚前往魏朝京城一叙，商议边境剿匪与民生安定之事。
“使者现在就在村口的临时驿馆歇着，只说给我们三天时间考虑，不急着要答复。”老周接过话头，指着地形图上魏朝京城的位置，“京城离我们这里有六百里地，快马赶路也要五天时间，沿途要经过三个县城，还有两股残余的匪帮盘踞在山路里。”
陈守峰猛地一拍桌子，粗声开口：“去！为什么不去？！咱们清了匪患，安了边境，他魏朝皇帝请咱们去京城，难道还能吃了咱们不成？正好去看看，这魏朝朝廷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要是能借着朝廷的名头，把境内剩下的匪帮全清了，也能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不防。”老周皱着眉，语气沉稳，“魏朝朝廷里派系林立，世家盘根错节，咱们贸然入京，人生地不熟，万一有陷阱，就是龙潭虎穴。而且咱们走了，西坡怎么办？这里是咱们的根基，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主张去，有人主张稳妥起见留在西坡，吵了半天，也没定下最终的主意。
陈砚抬手压了压，喧闹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林苻宵、苏晚、陈守峰和老周四人身上，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趟京城，我们必须去。”
他顿了顿，把自己的考量一一说清：“第一，魏朝国力孱弱，皇帝就算有忌惮，也绝不敢在京城对我们动手——他怕我们身后的上万军民，更怕周边王朝趁虚而入，这趟行程，安全上有基本的保障。第二，我们要清剿魏朝全境的匪患，要让更多百姓摆脱压迫，就必须借着朝廷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行事，不然我们始终是‘边境矿场’，名不正言不顺。第三，我们也正好去看看，魏朝朝廷到底是什么光景，这天下是什么样子，我们的路，不能只困在西坡这一隅之地。”
一番话说完，众人瞬间豁然开朗，纷纷点头称是。
“至于随行人员，我已经想好了。”陈砚的目光再次落在四人身上，“陈守峰，你带一个排的精锐护卫跟我走，路上的安全由你负责；老周，你跟我一起入京，商贸、民生的事，你最清楚，遇事咱们能有商有量；林苻宵，你熟悉魏朝与青云宗的各方势力，又懂修仙界的规矩，跟我们一起走；苏晚，你性子机敏，又懂草药医术，也跟我们一起。”
四人闻言，齐齐站起身，齐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西坡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由副军长和农业委员会的同志牵头驻守，夜校、农耕、防御工事，一切照常运转，我们速去速回，最多半个月就回来。”陈砚站起身，指尖敲了敲桌上的请柬，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三天后，我们出发，前往魏朝京城。”
夜色渐深，议事厅的灯火依旧亮着，几人围在桌前，细细规划着入京的路线、沿途的补给、应急的预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而村口的驿馆里，两名魏朝使者看着窗外矿场零星的灯火，低声交谈着，心里满是忐忑。他们不知道，这位在边境创下奇迹的年轻人，到底会不会接下这份请柬，更不知道，这趟西坡之行，会给风雨飘摇的魏朝，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