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饺子,林砚被众人拉到院子里放烟花。
父亲把那一大箱烟花搬到院子中央,弯下腰,用打火机点燃了引信。呲呲呲——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所有人都退后了几步,仰起头,看着天空。
第一发烟花冲上了天。嘭——一声闷响,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菊花,花瓣四散,照亮了整个院子。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红的、绿的、紫的、蓝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茈湖口的夜空染成了一幅绚丽的画。
林砚站在人群中间,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在沙市的中巴车上,也是这样仰着头看着窗外。那时候窗外也在放烟花,但他没有心情看。他口袋里只剩三块五毛钱,不知道今晚住哪儿,不知道明天吃什么,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家过年。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仅能回家过年,还能让全家人——让全村人——为他骄傲。
母亲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烟花,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父亲站在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烟花的光亮映在他的脸上,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林砚从未见过的表情——是骄傲,是满足,是那种“我这辈子值了”的释然。
最后一发烟花冲上了天,炸开了一朵最大、最亮的。那朵花在夜空中停留了很久,像一盏灯笼,挂在天空,照亮了这片土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小孩们蹦着跳着,大人们笑着说着,二婶拉着母亲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
大年初二,天刚亮,林砚家的院子就热闹了起来。
他一觉睡到上午九点。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村头响到村尾,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敲着一面巨大的鼓。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儿时住的那间老屋的天花板,木头房梁,石灰墙壁,窗户上贴着红红的窗花。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狗叫声、孩子们的嬉闹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起床,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的大锅冒着白气,糯米丸子正在锅里翻滚,圆滚滚的,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娃娃。父亲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在看电视。电视里在重播春晚,正好放到林砚唱《天地龙鳞》的那一段。父亲看得入神,没有注意到林砚走过来。
“爸,早。”林砚在父亲旁边坐下。
父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早。”
电视里的林砚正站在舞台中央,唱着“龙鳞一寸,山河一寸”。父亲看着电视,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在林砚的手背上拍了拍。那一下很轻,但林砚觉得,比任何话都重。
春晚歌星林砚回老家的消息昨天开始在当地传来。
第一拨来拜年的是村里的干部。村支书姓王,五十多岁,黝黑精瘦,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手里举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上面写着“为家乡争光,弘扬湖湘文化”两行字。后面跟着村主任、妇女主任和几个村干部,一个个笑容满面,像过年走亲戚一样。
“林砚同志,新年好!新年好!”王支书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到,“我代表全村父老乡亲,给你拜年了!你昨晚的表演,全村人都看了,太精彩了!你是咱们村的骄傲!”
林砚连忙站起来,接过锦旗,连声道谢:“王支书,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你太谦虚了!”王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茈湖口走出去的人,你在春晚上唱了歌,全国人民都看到了茈湖口这三个字。这是什么?这是广告!这是给咱们村做的最好的广告!”
众人哈哈大笑。母亲端着茶盘出来,给每个人倒茶,脸上笑得像一朵花。
第二拨来拜年的是镇上的领导。镇长姓李,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慢条斯理。他带来了一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上面写着“艺苑英才”四个大字,落款是镇党委、镇政府。
“林砚同志,我代表镇党委、镇政府,对你表示热烈的祝贺。”李镇长握着林砚的手,语气郑重,“你的成功,不仅是个人荣誉,更是我们全镇的光荣。希望你以后继续扎根家乡,创作出更多优秀的作品。”
林砚握着李镇长的手,认真地说:“李镇长,谢谢您的鼓励。我是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根还在这里。无论走多远,我都会记得自己是从茈湖口出来的。”
下午,益市文旅局的负责人也来了。他们开了一辆商务车,车上下来四五个人,有局长、副局长,还有几个科室的负责人。局长姓陈,五十多岁,说话中气十足,一进门就握着林砚的手不放。
“林砚同志,你的《故湘·风》和《天地龙鳞》,我们市里文旅系统都在推广。这两首歌,把湖南的文化、湖南的精神唱出去了,对益市的文旅形象是极大的提升。市里决定,聘请您为益阳市文化旅游形象大使。”
林砚愣了一下。形象大使?他从没想过这种头衔会落在自己头上。
“陈局长,这……”林砚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个唱歌的,怕担不起这个重任。”
“担得起!你担不起谁担得起?”陈局长语气笃定,“你的歌,老百姓爱听,年轻人爱听,这就是最好的宣传。不是那些空话套话,是你用真情实感唱出来的东西,才能打动人。”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林砚:“这是市里的正式聘书。你好好收着,过完年咱们再细聊。”
林砚接过聘书,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责任。
送走几拨客人,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红彤彤的,照着满地的鞭炮碎屑,像铺了一层红地毯。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的剩菜,父亲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林砚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初升的星星。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消息根本回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