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身后轰鸣,林砚已经走进了后台的走廊。
聚光灯熄了,舞台暗了,六万人的欢呼被隔在了厚重的幕布后面。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推着道具车,扛着灯光架,脚步匆匆,没有人停下来寒暄。春晚结束了,但他们的工作还没有——撤场、清点、归位,一堆琐事等着他们。
王宏从后面追上来,眼眶还是红的。刚才在台上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没忍住,林砚看到了,但没有说破。
“林砚老师,唱得太好了。”王宏的声音有些哑,但笑容很真,“我参加过那么多演出,今晚这场,是最难忘的。”
林砚握住他的手:“叫我小林就行。王宏老师,谢谢你来。”
“谢什么,能唱这首歌,是我的荣幸。”王宏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来台湾,一定找我。”
林砚双手接过,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好,一定。”
郭城从后面走过来,步伐沉稳,脸上带着一种历经风浪之后的从容。他伸出手,跟林砚握了握,握得很用力,像在传递某种不需要语言的东西。“小林,以后有机会再合作。”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温和。
“好。”林砚说。
郭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省歌舞团的演员们正在大巴旁集合,刘丽在清点人数,老吴在搬音响设备,陈老师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一份曲谱。林砚走过去,跟每一个人道别。
“刘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刘丽笑了,笑得爽朗:“辛苦什么,能上春晚,我们全团都光荣。你回湖南了记得来团里坐坐,我们继续合作。”
老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你这首歌,是我这两年编过的最好听的曲子。没有之一。”
大巴发动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缓缓驶出了央视大楼的院子。林砚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大巴消失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
大巴发动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缓缓驶出了央视大楼的院子。林砚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大巴消失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
林砚掏出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首都机场。
春晚刚结束,北京的街道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没有了晚高峰的拥堵,没有了白天的喧嚣,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空旷的街道上,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出租车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掠过,像流星雨,又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林砚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刚才舞台上的画面——聚光灯、大鼓、合唱、掌声。那些画面太亮了,亮得他有些恍惚。
首都机场比林砚想象的要冷清。
春运的高峰期在年前,到了除夕这天,该走的都走了,该回的还没回。
航站楼里空空荡荡的,值机柜台前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拖着行李箱,神色匆匆。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距离新的一年只剩不到一个小时了。
航站楼外偶尔有烟花升空,隔着玻璃窗,听不到声响,只能看到一簇簇短暂的光亮,在夜空里绽放又消散。
林砚拖着行李箱,走到值机柜台前,把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去,操作了几下,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认出你了”的光,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把登机牌递过来。
“先生,您的登机牌。祝您新年快乐。”
林砚接过登机牌:“谢谢,新年快乐。”
他转过身,正准备往安检口走,余光瞥见旁边柜台有一个人也在办值机。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张脸——林砚太熟悉了。凤凰传奇的曾益。
曾益也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原来你也在这儿”的、带着惊喜的、老乡见老乡的笑。
“林砚?”曾益摘下棒球帽,露出那张被无数观众记住的脸。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航站楼里听得很清楚。
“曾益老师。”林砚快步走过去,伸出手。
曾益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摇了摇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别叫老师,叫曾哥就行。你刚才在春晚上的表演,我在后台看了,太棒了!《天地龙鳞》那歌,大气!”
林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曾哥,你过奖了。你们凤凰传奇的节目我也看了,那气氛,全场都跟着唱。”
曾益摆了摆手,笑着说:“咱们就别互相吹捧了。你也是回湖南?”
“嗯,回益市。”
“益市哪里的?”
“资阳区的,乡下。”
曾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也是益市的!安化!咱俩是真正的老乡啊!”
两个益市人,在异乡的机场,在除夕的深夜里,因为一张回湖南的机票,撞上了。林砚看着曾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把登机牌递给曾益,笑着说了一句:“曾老师,祝您新年快乐。”
曾益接过登机牌,道了谢,转过身,对林砚说:“几点的航班?”
林砚看了看登机牌:“零点二十。”
“我也是。”曾益把登机牌揣进口袋,拎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吧,一起。”
两个人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航站楼里的商店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只有几盏灯还亮着。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到停机坪上零星的几架飞机,在夜色里亮着灯,像安静地卧着的巨兽。候机厅里人很少,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旅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轻声打电话。林砚和曾益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空位,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曾益先说话了。他侧过头,看着林砚,开口时,说的不再是普通话,而是益阳话。
“曾哥,你当年是怎么出来的?”林砚问。
曾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但林砚觉得,那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跟你差不多。”曾益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也是从乡下出来的,没背景,没人脉,吃了很多苦。最早在广州跑场子,一晚上唱三四场,嗓子都唱哑了,赚的钱刚够交房租。后来遇到玲花,两个人搭伙唱,慢慢地才有了起色。”
他顿了顿,笑了,那笑容里有苦,也有甜。
“你看我们现在挺风光的是吧?春晚都上了好几回了。但刚出来那几年,过年都不敢回家。不是不想回,是没脸回。口袋里没钱,两手空空,回去给爹妈丢人。有一年过年,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眼泪就下来了。”
林砚没有说话。他太懂那种感觉了。刚到沙市的那几年,他也没脸回家。有一年过年,他口袋里只剩几块钱,连买张车票都不够,一个人在红玫瑰歌舞厅的杂物间里,抱着吉他,对着墙壁唱了一夜的歌。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他把吉他声调大,盖住了那些声响,盖住了想家的念头。
“你不一样。”曾益转过头,看着林砚,目光里有一种真诚的欣赏,“你是靠自己一首一首写出来的,没靠任何人。你那首《碎银几两》,我听过很多遍。每次听,都想起自己刚出来的那些年。”
林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曾哥,你过奖了。我也就是熬得住。”
“熬得住,这三个字最值钱。”曾益的语气郑重起来,“这个圈子里,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嗓子好的人也多了去了,但大多数人都熬不住。熬不住寂寞,熬不住低谷,熬不住被人看不起。你熬住了,所以你站到了这里。”
登机广播响了。两个人站起来,拎起行李,排队登机。
廊桥很长,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曾益走在前面,林砚跟在后面,两个人没有继续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被同一种乡音、同一种来处、同一种走过的路填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