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完后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阿雅依然每天给人看病,教人认药,在兽皮上记录新的心得。但渐渐地,她注意到了一些异样的目光。
那天,阿雅在院子里晒草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跑过来,歪着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孩子忽然说:“阿雅姐姐,你怎么不会变老呀,我阿娘说,她小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现在,你还是这个样子。”
阿雅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到孩子的母亲正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看了阿雅一眼后,连忙过来把孩子拉走了,嘴里虽然说着,“小孩子瞎说的,阿雅姑娘别在意。”,但阿雅分明看到,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既有害怕,也有疑惑。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有人在她背后窃窃私语,说她的容貌十几年没有变化;有人旁敲侧击地问她今年多大了、从哪里来;有人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十年前的事情,看她怎么回答。阿雅知道,她的秘密快藏不住了。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辰。那些星辰是她创造,又因她毁灭、重生。她想起自己从宇宙深处坠落的那一刻,想起姜石年把她从山野中救起的那一刻,想起自己跟着岐伯学医的这十年。她在这里住了十多年,从一个被捡来的哑女变成了部落里人人尊敬的大夫。但她的容貌没有变过。而当年和她一起采药、一起干活的年轻人,已经成了父亲、祖父。他们的脸上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银丝,腰背不再挺直。只有她,还是从前的模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上千张药方,捣过上万次草药,救过无数条命。但它们没有老,依旧光嫩。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凉的。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不是因为她害怕被驱逐,她相信部落里的人不会伤害她。他们受过姜石年的恩,也受过她的恩。但正是因为她不想让这份恩情变成负担,不想让那些曾经信任她的人陷入疑惑和恐惧,她才要离开。她不能留下来,看着那些善意的目光慢慢变味。她不能留下来,让岐伯因为她的缘故被人质疑。她不能留下来,让姜石年的坟被人指着说“她的弟子是个怪物”。
她可以换一个地方。天下这么大,总有人需要大夫。她可以在一个地方住几年,然后换一个地方。不会有人发现。就算有人发现了,她也已经离开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第二天清晨,阿雅开始收拾行囊。她把《神农本草经》和《黄帝内经》小心地包好,用最厚的布裹了两层,塞进竹篓。她又装了一些干粮、几把常用的草药、一把石刀、一套针石,竹篓沉甸甸的,但她没有停留。
她走出屋子,看到岐伯正站在不远处。晨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先生,”阿雅走到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我要走了。”
岐伯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沉,没有惊讶,没有挽留,只有一种温和的了然。
“去哪里?”他终于问。
“不知道。”阿雅说,“往南走,也许。哪里有病人,就停在哪里。住几年,再走。”
岐伯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的医术我已经教不了你什么了。但你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继续记,继续学。把新遇到的药、新悟出的理,都记下来。书是会生长的。”
阿雅的眼眶红了。“先生,我记下了。”
岐伯从怀中取出一块龟甲,递给阿雅。上面刻着几行字,是岐伯自己总结的几条三部九候脉法要诀。“这个你带上。也许有用。”
阿雅接过龟甲,小心地收好。
“先生,保重。”
岐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阿雅转过身,踏上了出村的路。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过姜石年的坟前,停下来,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老师,”她轻声说,“您当年留下的遗志,我完成了。三百六十五味药,一味不少。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我也记在书里了。从今天起,我要带着这两本书,走到天下每一个角落。哪里有人生病,我就去哪里。哪里有人需要大夫,我就停下来。”
她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仿佛听到了姜石年苍老而又温和的声音:“好孩子,放心去吧。”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