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三部·守节
第9章 遗腹子
(1923年)
文轩走后的头几天,云娘没有哭。
她跪在灵堂前磕头,亲戚来吊唁她回礼,和尚念经她添油,道士做功德她烧纸。该做的事一件不落,该守的规矩一条不错。灵堂案上摆着白糕、清茶,香烛烟气袅袅地缠上来,熏得人眼睛发涩,分不清是想哭还是被烟呛的。
廖家来人了。
云娘的母亲从春溪那边赶过来,进了林家大门,看见云娘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走过去,蹲下来,把云娘抱在怀里。
“婴啊。”她叫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云娘靠在她娘怀里,闻见她娘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皂角、厨房的油烟、还有一点点桂花油的香气。她以为她会哭,但没有。眼泪还是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娘抱着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去找林王氏。
两个女人关在屋里说了很久。云娘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听见她娘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你婆婆不放人。”她娘说,“我说先把你接回去住几天,等身子好些了再送回来。她不肯,说林家的媳妇不能随便回娘家。”
云娘没有说话。
“她说林家养得起你,不劳廖家操心。”她娘的声音里有怒气,但更多的是无奈。
云娘看着母亲。她娘老了,鬓角有了白发。她爹没来,云娘没问。她猜是身体不好,或者是不敢来——林家是大户,她爹一个教书先生,来了也说不上话。
“娘,我没事。”云娘说。
她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好好养着。”她娘说,“有什么事,让人捎信回来。”
她娘走到院门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廊下苍白单薄的女儿,转身掀开门帘走了。
云娘站在走廊里,穿着孝服,头发随便挽着,脸色苍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她娘没有再说“跟我回去”。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林王氏不放人。
文轩走后的日子里,云娘没有哭。
她把那本画册翻了很多遍。东西塔、清净寺、洛阳桥,每一页的折角她都抚平了又折,折了又抚平。
有一天,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文轩的字。
“云娘,等到了南洋,我带你去海边看船。”
她不记得文轩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某个晚上,她睡着了,他坐在灯下,翻开画册,写了这一行字。
云娘看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哭。
文轩走了一个月后,有一天早上,云娘起来觉得恶心。
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第二天又恶心,第三天还是。吴妈来送饭的时候,看见她趴在床边干呕,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少奶奶,您上次月信是什么时候?”
云娘愣了一下,想了想。
上个月。上上个月。
她抬起头,看着吴妈。
吴妈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
“我去请个大夫来。”吴妈说。
大夫是偷偷请的。疫病还没过去,外头的人不敢进来,吴妈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从隔壁镇请了一个老中医。老中医隔着帘子给云娘把了脉,把了很久。
他把手收回去,隔着帘子说了一句:“恭喜,是喜脉。”
云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中医开了几副安胎的药,吴妈送他出去,关上门。
屋子里只剩下云娘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服,手心贴着小腹。
温的。
文轩的孩子。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
坐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文轩走后一个多月,她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她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衣服上,滴在床上。
她哭文轩没等到这一天。
她哭文轩不知道他有孩子了。
她哭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
她哭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去洗了一把脸。
然后她走到林王氏房里,跪下来。
林王氏正在喝茶。看见她跪下去,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顿,茶盖磕在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了?”
“母亲。”云娘说,“我有身孕了。”
林王氏抬眼扫过云娘,眼底无波无澜,看不出半分欢喜或讶异。屋子里很安静,走廊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响了几下,远了。
“文轩的?”她问。
“是。”云娘说。
林王氏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起来吧。”她说,“有身孕的人,别跪着。”
云娘站起来。
林王氏又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好好养着。”她说,“缺什么跟吴妈说。”
“是。”云娘说。
从那天起,云娘的日子多了一个盼头。
她每天早上起来,先摸摸肚子。肚子还是平平的,但她觉得,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长。吴妈给她煮了面线,卧了两个红鸡蛋,端到她面前说:“少奶奶,吃碗面线,平平安安,讨个吉利。”
云娘接过碗,吃了一口。面线细细长长的,不断。
“会长寿的。”吴妈说,“小少爷也会平安。”
云娘点了点头。
她尽量不哭。
但她还是哭。有时候是夜里,躺在床上,想起文轩说的那些话——“无春不开市”、“等到了南洋,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有时候是白天,翻开那本画册,看见最后一页那行字。
她哭一会儿,擦干眼泪,摸摸肚子。
“你爹是个好人。”她在心里说。
日子一天一天过。云娘的肚子慢慢大起来了。
她的母亲又来看过她一次,带了一包红枣、一包桂圆、一包红糖,还有一小袋自家晒的龙眼干。
“你爹让我带来的。”她娘说,“他本来要来的,腿疼,走不动。”
云娘接过那包东西,抱在怀里。
“你婆婆对你好不好?”她娘问。
云娘沉默了一下。
“还好。”她说。
她娘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有什么委屈,别憋着。”她娘说,“廖家虽然比不上林家,但你爹还在,你还有家。”
云娘点了点头。
母亲临出门时,再次停住脚,目光落在云娘微隆的小腹上,又看向她隐忍的脸,叹了口气,才推门离去。
云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
她想跟她娘回去。
但她知道,她回不去。
冬天的时候,云娘临盆。
接生婆是吴妈找的,在春溪接生了三十多年。
云娘疼了一天一夜,孩子还是没下来。她躺在床上,嘴唇发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阵痛一阵接一阵,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接生婆从产房里出来,走到林王氏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太太,怕是不好,万一要选……”
林王氏站在走廊里,背挺得很直。
“保孩子。”她说。
声音不大,但产房的门没关严,云娘听见了。
那一瞬间,她浑身冰凉。
保孩子。
她的命,在林王氏眼里,不值钱。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头发里。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死。
她要活着。
不是为了林王氏,不是为了林家的香火。是为了文轩,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是为了她自己。
她咬着牙,攥紧身下的被单,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推。
一下。
两下。
三下。
疼。钻心的疼。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了。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停了就死了。
她又推了一下。
接生婆跑进来了,喊着:“少奶奶,使劲!再使劲!”
云娘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浑身在发抖。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死。你要活。你要把孩子生下来,你要把他养大,你要带他去海边看船。
那是文轩答应过她的事。
文轩不在了,她自己来。
她用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推。
一声啼哭。
孩子出来了。
接生婆把孩子抱起来,是个男孩,哭声很大,中气十足的,像是要把整座房子的瓦片都掀翻。
吴妈在旁边抹眼泪。
林王氏站在门外,听见孩子的哭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有问云娘怎么样。
云娘躺在床上,浑身湿透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接生婆把孩子放在她怀里。
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还没有拳头大。
但那一双眼睛已经睁开了,黑亮黑亮的,看着她。
云娘看着那双眼睛。
像文轩。
像春溪的水。
她抱着孩子,哭了。
这一次她没有捂着嘴,哭出了声。
不是伤心,是说不清楚的那种感觉。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像是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了。
她活下来了。
她和文轩的孩子,也活下来了。
她给孩子取名:念轩。
念轩。
想念文轩。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轩。
念轩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在梦里吃奶。
她没有问吴妈,林王氏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不想知道。
但她记住了。
记住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