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兄弟争食箭出并弩张 月伦怒斥铁木真悔悟
诗曰:
金鳞一尾起风波,手足相残血染莎。
阿母折箸明大义,孤儿饮恨誓同柯。
从此帐下无争食,始信人间贵睦和。
莫道少年心性劣,不经磨砺不成驮。
话说春草漫过河岸,青翠连天。斡难河畔这片残破的营地,经年累月之后,竟也渐渐有了几分生气。三座旧帐虽破,却修补得严实;火塘日夜有烟,虽无肉香,却也再不致饿极啃土。诃额仑母子六人,在这荒原之上,硬是熬过了两个寒暑。
铁木真已长成十二岁的少年,肩宽背挺,眉宇间英气渐生。每日清晨,必率诸弟出营,或采野菜,或捕鱼虾,或掘草根。合撒儿年十一,箭术日精,自制木弓能射下飞鸟。合赤温十岁,心思细密,编筐织席、修补器具,无不精当。别勒古台与合撒儿同庚,体格魁梧,担水劈柴,从无怨言。帖木格也已四岁,能跑能跳,常被兄长们轮流抱携,笑声清脆。
然人心如地,久旱之后,纵生新芽,裂痕犹在。这裂痕,便在那别克帖儿身上。
这别克帖儿乃也速该侧室阿兰忽都所出,与别勒古台乃是同胞兄弟。那年也速该遇害,阿兰忽都亦在营中,不曾随泰赤乌人离去,后染病而亡,遗下二子。别克帖儿年长铁木真两岁,生得高大,力气也大,却性情乖戾,寡言少语。他自忖非诃额仑所出,总觉得诃额仑偏心,凡事皆让着铁木真兄弟,对自己却不闻不问。积怨日久,便生出几分怨毒之气,常于无人处抢夺弟辈所获之物。
铁木真念及诃额仑教诲“兄弟同根,宁分一口,不伤一人”,屡次忍让。合撒儿却已忍无可忍,只因那别克帖儿抢他猎物最多。只是铁木真不开口,他也不敢妄动。
这一日,天气晴好。铁木真与合撒儿商议,往河边垂钓,若得鲜鱼,献与诃额仑,也好让她欢喜。二人携了钓竿、骨针、蚁饵,沿河而行。行至一处深潭,水清见底,游鱼穿梭石隙之间。兄弟二人蹲伏半日,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日影渐渐偏西,竿头忽地一颤。铁木真轻轻提起,只觉线那头沉甸甸的,心中大喜。待提出水面,却见一尾金色小鱼,长约寸许,鳞光闪闪,竟是罕见的金鳞鱼。
二人相视,眼中俱是亮光。铁木真低声道:“此鱼金身,必为吉兆。归家后先奉阿妈,她见之必喜。”
合撒儿点头,取过鱼篓,小心翼翼将鱼放入。
正欲起身,忽听身后脚步声响。二人回头一看,却是别克帖儿自上流走来,衣襟沾泥,面有饥色。他走到近前,见二人手中鱼篓,冷笑一声:“你们守了半日,只得这么个小东西?我腹中饥饿已久,这鱼正好充饥。”
铁木真皱眉道:“此乃我兄弟合力所得,尚未归家,岂可给你?”
别克帖儿伸手便夺:“家中谁力气大,谁就该吃。你们日日分食,我独不得饱,今日这鱼我拿了,天经地义。”
铁木真护住鱼篓,退后一步:“此鱼非为果腹,乃要献与阿妈,表我兄弟孝心。”
“献与她?”别克帖儿嗤笑一声,“她是你亲娘,又不是我亲娘!既不同乳所出,何须让食?”
言罢,猛扑上前,一把夺过鱼篓,掀开盖子,抓起那尾金鱼,张口便吞。铁木真欲待阻拦,已是不及。只见他喉头滚动几下,片刻之间,只剩一根鱼骨落地。别克帖儿将鱼骨掷于地上,抹嘴道:“滋味尚可,可惜太小。”说罢,转身便走,步履轻快,似解了多日之饥。
铁木真呆立原地,望着地上那根鱼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竟掐出血来。合撒儿默默拾起鱼骨,指尖沾血——那鱼尚未全咽,鱼骨上还带着一丝血肉。他抬头望向兄长,眼中既有怒,亦有惧。
铁木真咬牙,低声道:“他屡次欺我兄弟,今日又夺食辱我阿妈,此仇不可不报!”
合撒儿迟疑道:“阿妈曾言,兄弟同根,宁分一口,不伤一人……”
“他非同根!”铁木真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刀刃一般,“他口中说的是什么?‘她是你亲娘,又不是我亲娘’!这等言语,岂是兄弟该说的?前日合赤温采得沙棘三筐,他独取两筐;你猎得野兔一只,他抢去炙食,只留骨架与我等。今日连敬阿妈之鱼也不放过,是欺我铁木真无胆!”
合撒儿低下头,手中鱼骨捏得粉碎。良久,方道:“那……如何行事?”
铁木真目视别克帖儿远去的背影,冷冷道:“他孤身离营,必往南坡掘草根。你我尾随其后,待其不备,射杀之。”
合撒儿浑身一颤:“杀……兄长?”
“他眼中何曾有我这个兄弟?”铁木真声冷如冰,“豺狼入帐,噬羔伤主,杀之何罪?”
合撒儿不再言语,默默搭箭上弦。
二人蹑足潜踪,穿行于草丛之间,弓藏身侧,箭在弦上。南坡地势起伏,野蒿及腰,正是藏身之所。别克帖儿行至一处土坎,蹲下身去,专心掘那草根,神情专注,浑然不觉身后有人。
铁木真伏于上风处,缓缓拉满弓弦,箭尖直指别克帖儿后背。他的手微微颤抖,非是畏惧,实是愤怒已极。合撒儿在其侧,低声道:“射。”
箭出如流星,“嗖”的一声,正中别克帖儿左肩,透胸而过。别克帖儿猛然仰身,一口鲜血喷出,翻身倒地,四肢抽搐不止。铁木真再不迟疑,抽出第二支箭,搭弓射去,直中心口。
别克帖儿身子猛地一挺,双目圆睁,望向坡上二人,嘴唇微微翕动,似要呼唤什么,却终究无声。片刻之后,头一歪,再也不动。
兄弟二人呆立当场,喘息粗重。片刻,铁木真扔弓于地,低声道:“走!”
二人弃弓,疾奔归营。入帐之时,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淋漓。合赤温正在编席,见二人神色有异,问道:“遇着狼了?”
“没……没有。”铁木真坐倒在地,强定心神,“只是跑得急了些。”
诃额仑正在熬煮草根汤,闻言抬头看了铁木真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疑虑,却未开口询问。
夜幕降临,火塘燃起干草茎,光影摇曳,映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铁木真闭目假寐,然脑中尽是别克帖儿临死前那双眼睛。那眼中,非恨,非怒,竟似不解——为何杀我?
次日清晨,别勒古台不见兄长归来,心中疑惑,便出营四处寻找。寻至南坡,忽见一群乌鸦盘旋空中,呱噪不休。他心中隐隐不安,快步趋前,拨开草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别克帖儿横尸草中,胸前两箭,血已凝成黑褐色,染透身下泥土。那双眼睛兀自睁着,望着天空,手爪深深抓入土中,似是临死前挣扎过。
别勒古台跪倒在地,伸手抚其面,连唤数声,不见回应。他抱起兄长尸身,放声痛哭,哭声震野,惊起远处鸟雀。良久,他背起尸体,一步一步走回营地,步履沉重,泪落不止。
入帐之时,诃额仑正坐在火塘边熬煮菜汤。抬眼一看,见别勒古台背着个人,心中已有不祥之感。待看清那死者面容,手中木勺“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她霍然起身,踉跄趋前,扶住尸体,浑身颤抖不已。别勒古台跪下,泣诉所见。诃额仑一言不发,扑在尸体上,伸手抚其面,合其目,撕下自己衣襟,裹住那胸前伤口。血早已凝住,却仍有丝丝渗出。
“是谁?”她声音嘶哑。
别勒古台垂首不语。铁木真立于帐角,头垂得很低。合撒儿蜷坐角落,双手藏在袖中,不敢抬起。
诃额仑环视诸子,目光如刀,在每人脸上刮过。她再次喝问:“是谁杀我儿?”
帐中寂静无声,唯有火塘中枯草噼啪作响。
铁木真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诃额仑却已从他眼中看出了答案,猛地指向他:“是你!”
铁木真不避不闪,点了点头:“是我与合撒儿射的。”
“为何?”诃额仑逼近一步,眼中怒火如炽。
“他夺我兄弟所获金鱼,口出恶言,说‘她是你亲娘,又不是我亲娘’。且屡次抢食,欺我年幼,我等忍无可忍。”
“所以你就杀他?”诃额仑声音陡起,如裂帛般尖锐,“他是你异母兄弟,同父所生,同葬一山!你杀他,与豺狼啖子何异?”
铁木真倔强道:“他不以兄弟待我,我何须以兄弟待他?”
诃额仑猛然挥手,一掌掴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帐中众人皆是一惊。铁木真半张脸登时通红,却未躲闪。
“你也是速该之子,竟行此禽兽之事!”诃额仑怒目圆睁,发丝披散,状若疯狂,“你父死前托我护你们周全,是护你们兄弟和睦,不是护你杀弟!你有手,可猎兽;有口,可争理;有心,可忍让。你偏偏不用,却用箭射杀亲骨肉!今日你能杀弟,明日是不是能杀兄?后日是不是能杀我?”
铁木真身子一颤,膝盖发软,欲跪又强撑着不倒。
诃额仑俯下身,捧起别克帖儿的脸,泪如雨下:“你可知,我虽非他亲娘,却也喂过他奶水,看他学步,看他跌倒爬起!他娘临终前将他托付于我,我答应过要护他周全!你杀他,如同剜我心头肉!也速该啊——”她仰天悲呼,“你留下这几个儿子,竟要自相残杀!天不佑我孤儿寡母,竟至于此!”
言罢,捶胸顿足,泣不成声。合撒儿伏在地上,抱头呜咽。合赤温、别勒古台皆跪倒在地,涕泪纵横。帖木格年幼,不知发生何事,见众人皆哭,也放声啼哭起来。
铁木真终是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叩首于母亲面前:“阿妈,我错了!我一时昏了心,以为除他便可安生,谁知伤你至深。我愿受罚,任打任杀,只求阿妈宽恕!”
诃额仑不看他,只抚着死者之面,良久良久,方道:“你若真悔,便不是畜生。”
铁木真抱住母亲双膝,放声大哭:“我发誓,今生再不伤亲族一人!若有违此誓,教我死于乱箭之下,尸骨无收!”
诃额仑闭目,泪如泉涌。半晌,她睁开眼,缓缓起身,走到帐角,取出一个皮袋。袋中装着几根干硬的筷子——那是也速该生前所用之物。她抽出三根,递给铁木真。
“折。”
铁木真接过,双手用力,“啪”的一声,三根筷子齐齐折断。
诃额仑又抽出十根,递给他:“折。”
铁木真接过,奋力一折,筷子却纹丝不动。他涨红了脸,再加力气,仍是不断。
诃额仑指着地上断筷与未断之筷,沉声道:“一根易折,一把难断。你们兄弟也是一样。若各自为政,自相残杀,便如这单根之筷,一折就断;若能同心协力,抱成一团,纵有强敌,也难撼动分毫。今日你杀别克帖儿,便是折了你们兄弟中的一根。日后若再如此,这把筷子还能剩几根?你们父亲不在了,可我还在!我活着一天,便不许你们再自相残杀一日!”
铁木真俯伏于地,叩首不止:“阿妈教诲,儿子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诃额仑转向其余诸子:“你们也听着。今日之事,刻骨铭心。我们一家七口,五子一母,若再内斗,必死无疑。外敌未至,自家先亡。从今往后,谁再因食争斗,谁再动手伤亲,我亲手逐出此帐,永不相认!”
诸子皆叩首应诺。
别勒古台跪在一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望着兄长的尸身,又望望跪地痛哭的铁木真,眼神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众人哭罢,各自散去,他仍守着尸体,一动不动。
这一夜,别勒古台未曾合眼。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别勒古台端着一碗清水,走到铁木真面前,低声道:“哥,洗把脸吧。”
铁木真愕然抬头,望着这比自己年幼的弟弟。别勒古台眼神平静,无恨无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阿妈说得对。”别勒古台缓缓道,“我兄长没了,但你们还在。若我再恨你们,这家就真的散了。”
铁木真接过碗,指节发白,欲言又止。良久,方点了点头。二人对视,无笑无泪,唯有一种沉甸甸的默契,如这斡难河底的卵石,任凭水流冲刷,再不动摇。
辰时,五兄弟一同出营。他们携了兽皮、绳索,来到河边一处深潭。潭水幽暗,漩涡隐现,深不见底。他们将别克帖儿的遗体裹于厚厚兽皮之中,又缚以石块。诃额仑立于岸上,手持一束沙棘花,抛入水中。
“去吧,我儿。”她低声祝祷,“愿河水载你归于草原深处,不再饥饿,不再争斗,不再受苦。你娘若在天有灵,莫怪铁木真,他亦是一时糊涂……”
铁木真闻言,浑身一震,泪水又涌了出来。
他与合撒儿抬起尸体,缓缓放入水中。手一松,那裹着兽皮的尸身便沉入漩涡,转了几转,倏然不见。河面上泛起几个气泡,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人言语,唯风吹过林梢,草叶沙沙作响。
归营之后,家中气氛为之一变。铁木真依旧每日率诸弟出营,却不再独断专行。但凡有所获,必先请母亲过目,再行分配。合撒儿猎得鸟兽,也不再独自享用,必等众人齐集方开食。合赤温心思更细,每见兄弟有争执苗头,便上前劝解。别勒古台待诸兄如常,只是每次行至南坡,必绕道而行,从不驻足。
最令人意外的是,自别克帖儿死后,家中再无人敢挑战铁木真的权威。非是畏惧他的箭,而是敬畏他那一跪、那一哭、那一誓,更敬畏诃额仑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他既能杀弟,也能悔过;既能承错,也能改过。这般心性,比单纯的勇力更令人折服。从此以后,但凡铁木真有所吩咐,诸弟无不听从,再无半句怨言。
一日黄昏,铁木真独坐帐外,望着落日出神。诃额仑走至身边,挨着他坐下,也不言语。
良久,铁木真低声道:“阿妈,我每夜闭眼,都见他望着我。”
“那就记住。”诃额仑道,“记住你做过什么,才不会重蹈覆辙。”
“我怕……将来再控制不住。”
“人非神明,岂能无过?”诃额仑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如水,“但有过能改,便是人。你父当年抢我为妻,我也恨过,怨过。但他护我一生,待我至诚,我便记他的好。你杀弟是大过,但你肯悔,我便信你还能成器。记住,你还有我这个阿妈在,你犯错,我打你骂你,但我不会弃你。”
诃额仑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没有再说话。
正是:
金鳞一尾起风波,射杀亲兄血泪多。
幸有阿娘明大义,折箸教子共一锅。
从此帐下无争食,始信人心贵睦和。
他日草原驰骋处,谁云兄弟不山河?
毕竟铁木真日后如何收服人心、重振家业,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