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情毒入髓
夜深了,天剑宗玉女峰却无眠。
大长老楚梦舒的洞府内,烛火通明。她独坐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成熟美艳的脸,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舒儿,你还在犹豫什么?”
镜中忽然多出一道虚影,那是个面容俊逸的中年男子,身穿天剑宗长老服饰,眼神温柔。
楚梦舒浑身一震,猛然转身:“无痕…你…”
“只是我留在此处的一缕神念。”梦无痕的虚影微笑道,“三百年了,这缕神念即将消散。今夜来见你,是有些话必须说。”
楚梦舒眼眶瞬间红了。她伸出手,想触碰虚影,却从光影中穿过。
“你还是这么美。”梦无痕凝视着她,“这三百年来,苦了你了。”
“不苦。”楚梦舒摇头,泪水滚落,“只要能为你报仇,我做什么都愿意。”
梦无痕沉默片刻,缓缓道:“舒儿,明日之后,无论成败,你都该放下了。”
“放下?”楚梦舒凄然一笑,“我如何放下?若不是我当年…”
“当年之事,不怪你。”梦无痕打断她,“是我执意调查魔道渗透,才招来杀身之祸。你为了救我,不惜委身吴情,这份情,我永生难忘。”
楚梦舒泣不成声。
三百年前,她是天剑宗天骄,与师兄梦无痕两情相悦。然而大婚前夕,梦无痕发现宗主吴情与魔道勾结,暗中调查时被吴情察觉。吴情假意设宴,实则布下杀局。
那夜,楚梦舒接到密报,冒死闯入宗主大殿,却见梦无痕被吴情偷袭,重伤濒死。她拼死相救,以身为质,答应成为吴情的道侣,才换来梦无痕一丝生机。
此后三百年,她委身于杀夫仇人,暗中收集证据,联络旧部,只为有朝一日能为梦无痕复仇。
“明夜之后,你便自由了。”梦无痕柔声道,“无论我能否夺回肉身,无论计划成败,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世间山水。”
“若无你,看遍山水又如何?”楚梦舒凄然道。
梦无痕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舒儿,听话。还有…小心潘正阳。此人野心太大,未必可信。”
“我知道。”楚梦舒擦去泪水,眼神变得坚定,“我已在他身上种下‘锁魂引’,他若敢背叛,我随时可取他性命。”
“你终究是心软了。”梦无痕叹道,“若按我当年性子,这等反复小人,早该除去。”
“留他还有用。”楚梦舒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主峰方向,“明日之后,天剑宗将迎来新生。无痕,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尽力。”
虚影彻底消散,洞府内重归寂静。楚梦舒独自立于窗前,月华洒在她脸上,映出两行清泪。
与此同时,主峰后山禁地,剑心洞内。
潘甜盘坐洞中,按照唐月琴所传敛息法诀,收敛全身气息。她手中握着那枚幻心玉,玉身温热,似在安抚她的心神。
“聂刚哥哥此刻在做什么?”她心中暗想,“可会想到甜儿?”
洞内忽然传来轻微响动。潘甜警觉起身,却见洞壁一处缓缓移开,露出密道入口。一道白衣身影闪入,正是唐月琴。
“师叔?”潘甜惊讶,“不是说三日后再…”
“计划有变。”唐月琴神色凝重,“方才我接到梦宗主传讯,花弄影已察觉异动,可能会提前行动。今夜我们必须将剑符激活,否则恐生变故。”
“可林清玄还未到,如何双修激活剑符?”
唐月琴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此乃‘幻情丹’,服下后可模拟双修时的阴阳交融之气,配合我的《清心玉女诀》,应可激活剑符。只是…”
“只是什么?”
“此丹药力霸道,服下后需有人引导药力,否则会真气逆行,经脉尽断。”唐月琴看向潘甜,“我需你为我护法,引导药力。但此举凶险,若有不慎,你我皆会重伤。”
潘甜毫不犹豫:“弟子愿意。”
唐月琴眼中闪过欣慰:“好孩子。但你需记住,引导药力时,无论见到什么幻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可分心。尤其不可想你那聂刚哥哥,否则心魔入体,前功尽弃。”
潘甜脸一红,重重点头。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盘坐。唐月琴服下幻情丹,闭目运功。潘甜则按唐月琴所教,双手抵在她后心,以自身真气引导药力。
丹药入腹,唐月琴周身顿时泛起粉红雾气。她眉头紧皱,似在承受极大痛苦。潘甜不敢怠慢,全神贯注引导药力,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一个时辰后,唐月琴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奇异光芒。她咬破指尖,以精血在虚空画符。血符成形,洞内顿时剑鸣阵阵,一道金色剑影自潘甜怀中飞出,悬浮半空。
正是斩仙剑符!
“以我精血,祭剑诛邪!”唐月琴厉喝,血符融入剑符。剑符光芒大盛,化作三尺金剑,剑身上浮现古朴符文,散发出恐怖威压。
“成功了!”潘甜惊喜。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洞外忽然传来巨响,整个剑心洞剧烈震动。一道阴冷笑声响起:“唐师妹,深夜在此私会小辈,所为何事?”
潘正阳的声音!
唐月琴脸色一变,急忙收起剑符,对潘甜低喝:“快进密道!”
“可师叔你…”
“我来应付!”唐月琴一把将她推进密道,迅速整理衣袍。密道门刚合拢,洞门便被轰开,潘正阳与两名黑袍人踏入洞中。
“潘长老,这是何意?”唐月琴神色恢复清冷。
潘正阳目光扫过洞内,最后落在唐月琴微红的脸上,眼中闪过疑色:“方才洞内剑气冲天,可是剑符激活?”
“正是。”唐月琴淡淡道,“我以秘法模拟双修之气,已激活剑符。怎么,潘长老不信?”
潘正阳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道:“信,自然信。只是唐师妹脸色潮红,气息微乱,可是用了什么禁忌之法?”
“潘长老多虑了。”唐月琴转身,“剑符已激活,明日之事可成。若无他事,请回吧。”
“不急。”潘正阳忽然上前一步,逼近唐月琴,“唐师妹,你我相识多年,我一直对你…”
“潘长老自重。”唐月琴退后一步,手按剑柄。
潘正阳眼中闪过厉色,但很快恢复笑容:“开个玩笑罢了。既然如此,唐师妹好生休息,明日月出时分,按计划行事。”
说罢,他深深看了唐月琴一眼,带人离去。
直到洞内恢复寂静,唐月琴才松了口气,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方才强行激活剑符,又压制幻情丹药力,已伤了经脉。
密道门开,潘甜急忙扶住她:“师叔,你没事吧?”
“无碍。”唐月琴擦去血迹,神色凝重,“潘正阳起疑了。明日计划,恐有变故。”
“那可如何是好?”
唐月琴沉思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以神识刻入讯息,捏碎玉简。玉简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我已传讯梦宗主,他自有安排。”她看向潘甜,“你且在此等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明日入夜,自有人来接你。”
“师叔要去哪里?”
“我要去见一个人。”唐月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一个…故人。”
说罢,她身形一闪,消失洞中。
潘甜独自留在洞内,心中忐忑。她不知师叔去见谁,不知明日会如何,更不知聂刚哥哥是否安全。
而此时,合欢宗山庄内,一场暗流正在涌动。
聂刚忽然从梦中惊醒,怀中天心玉传来急促波动。他起身查看,玉中传来梦无痕急切的声音:“徒儿,速来山庄后山竹林,有要事相商。切记,独身前来,莫要让苏畅察觉。”
聂刚心中一惊,看了眼身旁熟睡的苏畅,轻手轻脚下床,推门而出。
夜已深,山庄内寂静无声。聂刚施展身法,几个起落便来到后山竹林。
竹影婆娑,月光透过竹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竹林深处,一道身影背对而立,白衣胜雪。
“师尊?”聂刚上前。
那人缓缓转身,却不是梦无痕,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楚…楚长老?”聂刚愣住。眼前之人,竟是天剑宗大长老楚梦舒!
楚梦舒凝视着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刚儿,三百年不见,你长大了。”
聂刚心中剧震:“长老认得我?”
“何止认得。”楚梦舒轻叹,“你是我与无痕之子。”
“什么?!”聂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这…这不可能!我父母是凡人,早已…”
“那是无痕为你安排的假身份。”楚梦舒眼中含泪,“三百年前,我怀你三月时,无痕遭吴情暗算。为保你安全,他将你魂魄抽出,以秘法封入天心玉,又以傀儡之术造了一具肉身,将你托付给一对凡人夫妇抚养。”
聂刚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起自幼做的那些奇怪梦境,想起对天剑宗莫名的熟悉感,想起见到楚梦舒时的心悸…
“所以,我真是…”
“你是我儿。”楚梦舒上前,想触摸他的脸,手却停在半空,“这些年,娘亲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但为了复仇大计,只能忍痛不相认。”
聂刚沉默许久,才艰难开口:“师尊…父亲他知道吗?”
“他残魂苏醒后,便已知晓。”楚梦舒道,“但他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分心。可明日之战凶险万分,我怕…怕再没机会告诉你真相。”
她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聂刚:“这是你出生时,无痕为你炼制的本命玉佩,内有你一缕胎发。你且收好,或许…明日有用。”
聂刚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心中涌起奇异感应。这玉佩,确与他血脉相连。
“娘亲…”他艰难开口。
楚梦舒浑身一震,泪水夺眶而出:“好孩子,娘亲对不起你…”
母子相拥,竹林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许久,楚梦舒松开他,擦去泪水,神色恢复冷静:“刚儿,我今夜冒险前来,除了相认,还有一事要告诉你。”
“何事?”
“花弄影已知你身份,且在暗中布局,欲在你刺杀吴情后坐收渔利。”楚梦舒沉声道,“但她也有一致命弱点——她体内种有‘情毒’,需每月与特定男子交合,否则毒性发作,修为尽毁。”
聂刚一愣:“这与我有何关系?”
楚梦舒神色复杂:“那特定男子,需是纯阳之体,且修炼《天剑诀》至第三重以上。三百年来,符合条件者唯有一人。”
“谁?”
“你父亲,梦无痕。”楚梦舒道,“但无痕如今只剩残魂,无法为她解毒。而她不知从何处得知,你是无痕之子,继承了纯阳之体…”
聂刚脸色一变:“她想要我…”
“不错。”楚梦舒点头,“明日之战后,她必会对你用强。我有一计,可将计就计。”
“娘亲请讲。”
楚梦舒取出一枚丹药:“此乃‘锁情丹’,服下后十二时辰内,任何情毒对你无效。你且服下,明日若花弄影对你用强,你可假意顺从,趁机在她体内种下‘噬心蛊’。”
“噬心蛊?”
“此蛊无形无质,中蛊者平日无碍,但施蛊者可随时引爆,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楚梦舒眼中闪过冷意,“届时,你可掌控花弄影,合欢宗便是你的助力。”
聂刚接过丹药,心中犹豫:“此举是否太过…”
“刚儿,修仙界弱肉强食,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楚梦舒握住他的手,“花弄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死在她手中的男子不计其数。你莫要有负罪感。”
聂刚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孩儿明白。”
“好。”楚梦舒欣慰一笑,却又想起什么,神色犹豫,“还有一事…关于苏畅那丫头。”
聂刚心中一紧:“畅儿她…”
“她对你确是真心。”楚梦舒叹道,“但她毕竟是合欢宗弟子,身上有花弄影种下的‘牵情丝’。此丝无形,却能让她在必要时被花弄影操控。明日之战,你要小心,莫要完全信任她。”
聂刚心中一痛。他早知苏畅身份特殊,却没想到…
“不过,我有一法可解牵情丝。”楚梦舒又取出一枚玉符,“此符你贴身携带,若苏畅有异,捏碎此符,可暂时切断牵情丝联系。但只有一次机会,你要慎用。”
聂刚接过玉符,郑重收起:“多谢娘亲。”
“去吧,莫要让那丫头起疑。”楚梦舒轻抚他的脸,“明日之后,无论成败,我们一家三口…总能团聚。”
聂刚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竹林时,他回头望去,楚梦舒仍站在原处,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而坚定。
回到小院,苏畅仍在熟睡。聂刚轻手轻脚上床,将她拥入怀中。
“刚哥哥…”苏畅梦呓,往他怀里缩了缩。
聂刚心中一软,低头在她额上轻吻:“畅儿,无论如何,我定会护你周全。”
他不知,怀中人睫毛微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一夜无话。
次日,天色微明,山庄内便忙碌起来。花弄影召集众人,宣布今夜行动。
“月出时分,幽冥宗、清虚观将与潘正阳里应外合,兵谏天剑宗。”花弄影高坐主位,媚眼扫过众人,“我宗任务,是趁乱潜入剑冢,取回‘合欢铃’。”
“合欢铃?”有长老疑惑,“那不是本宗至宝么?怎会在天剑宗?”
“三百年前,梦无痕那老贼潜入我宗,盗走合欢铃,藏于剑冢。”花弄影冷笑,“此铃关乎本宗传承,必须取回。聂七、苏畅,你二人随我行动。”
聂刚与苏畅上前:“是。”
花弄影目光在聂刚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聂七,今夜之战,你可要好好表现。若立下大功,本座重重有赏。”
聂刚心中一凛,面上恭敬:“属下必竭尽全力。”
“很好。”花弄影挥手,“都去准备吧,入夜出发。”
众人散去。聂刚与苏畅回到小院,开始准备。
“畅儿,此物你贴身带着。”聂刚将楚梦舒给的玉符递给苏畅。
苏畅接过,好奇道:“这是何物?”
“护身符。”聂刚微笑,“我特意为你求的,可保平安。”
苏畅心中一暖,将玉符贴身收好:“谢谢刚哥哥。”
二人相视一笑,眼中却各有心思。
入夜,月出东山。
天剑宗内,杀机四伏。
玉女峰上,潘甜换上一身红衣,在潘正阳等人簇拥下,走向剑心洞。她手中紧握幻心玉,心中默念唐月琴所授法诀。
主峰后山,剑冢之外,吴情盘坐于剑池中央,周身气息已达巅峰。化神天劫,将至。
合欢宗众人潜伏在暗处,花弄影媚眼如丝,盯着剑冢入口,手中把玩着一枚粉色铃铛。
聂刚藏身树影,手握天心玉,等待师尊指令。
楚梦舒独坐大长老殿,面前悬浮一面铜镜,镜中映出各方景象。她手中握着一枚血色玉佩,那是梦无痕的本命魂玉。
唐月琴隐于云层之上,腰间玉剑轻鸣,眼中闪过决绝。
而此刻,千里之外荒山中,黑袍人面前铜镜光芒大盛,映出今夜所有布局。
“时辰到了。”他轻笑,起身望向东方,“这场戏,该落幕了。”
月渐升高,圆满如盘。
当第一缕月光照进剑心洞时,洞内忽然剑鸣大作。潘甜手中幻心玉光芒一闪,她身影瞬间消失。
几乎同时,唐月琴闪入洞中,取代了她的位置。
“开始吧。”洞外,潘正阳沉声道。
林清玄踏入洞中,看到一袭红衣的“潘甜”,眼中闪过惊艳,上前欲牵她的手。
唐月琴眼中寒光一闪,玉剑出鞘。
剑光如月,映亮洞府。
今夜,注定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