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玉女峰。
月华如练,倾泻在青石小径上。潘甜独坐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手中玉简冰凉,再无回应。
“聂刚哥哥…”她低声呢喃,泪水被山风吹散。
一日之期将尽,明日便要给祖父答复。答应,便要与人双修,行违心之事;不答应,祖父以身犯险,生死难料。
“我该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脚步声。潘甜急忙擦泪,回身望去,却见来人并非祖父,而是一位白衣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眉目如画,气质清冷,腰间佩一柄玉剑,剑鞘上刻“月华”二字。月光下,她衣袂飘飘,宛若月中仙子。
“唐…唐师叔?”潘甜认出此人,急忙起身行礼。
来人正是玉女峰长老唐月琴,金丹中期修为,以剑法精妙、容貌绝世闻名天剑宗。但此人性情清冷,常年闭关,极少露面。
“不必多礼。”唐月琴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我路过此处,见你独坐崖边,似有心事。”
潘甜垂首:“扰了师叔清静,弟子这就告退。”
“且慢。”唐月琴抬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哭过。”
潘甜咬唇不语。
唐月琴缓步走到崖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云海:“可是为双修之事烦恼?”
潘甜浑身一震,猛然抬头:“师叔怎知…”
“你祖父寻我商议过。”唐月琴淡淡道,“他知我修《清心玉女诀》,最是厌恶这等事。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求我劝你。”
潘甜眼中闪过失望。原来祖父已请动师叔来说服她。
“师叔也是来劝我答应的么?”
唐月琴不答,反问道:“你可知,我为何修道?”
潘甜摇头。
“三百年前,我本是一凡间女子,家境殷实,已许配人家。”唐月琴目光悠远,似陷入回忆,“但大婚前夕,一修士路过,见我容貌,强掳我为炉鼎。我抵死不从,他便杀我满门,将我掳至洞府。”
潘甜倒吸一口气,眼中闪过惊骇。
“那三月,是我此生最暗之时。”唐月琴声音平静,但衣袖无风自动,“他用尽手段折辱,我几欲自尽。但每每想起父母惨状,便咬牙活了下来。”
“后来呢?”
“后来,我趁他练功时偷袭,用发簪刺瞎他左眼,逃出洞府。逃了三日三夜,昏倒在天剑宗山门前,被玉女峰上任长老所救。”唐月琴轻抚腰间玉剑,“师尊见我根骨尚可,又怜我遭遇,收我为徒。我苦修百年,终于手刃仇人,将他神魂俱灭。”
潘甜听得心潮起伏,对这位清冷师叔多了几分敬意。
“我修《清心玉女诀》,此生不近男色,不涉情爱,非是心高气傲,而是那段经历太过惨痛。”唐月琴转头看她,“所以,我比任何人都痛恨以女子为炉鼎、为工具的行径。”
“那师叔为何还要劝我…”
“我非是劝你答应。”唐月琴打断她,眼中闪过精芒,“我是来告诉你,你有第三条路可选。”
潘甜一怔:“第三条路?”
“不错。”唐月琴手一挥,布下隔音结界,“你祖父所说,半真半假。吴情确实倒行逆施,大长老一脉也确与魔道勾结。但所谓兵谏,不过是他与幽冥宗、清虚观交易的一部分。”
“交易?”
“你祖父欲借外力夺权,为此不惜承诺,事成后割让天剑宗三成灵脉与幽冥宗,并奉清虚观为上宗。”唐月琴冷笑,“至于斩仙剑符,确实需双修激活,但激活之人,修为将尽废,沦为凡人。”
潘甜脸色煞白:“祖父他…他明知如此,还要我…”
“他是你祖父,但更是一位修士,一位权力欲极强的长老。”唐月琴声音冰冷,“修仙界,父子相残、师徒反目,屡见不鲜。在长生大道、宗门权柄面前,亲情有时一文不值。”
潘甜踉跄后退,扶住山石才站稳。她不敢相信,自幼疼爱她的祖父,竟会如此对她。
“那…那师叔所说的第三条路是…”
“假意应允,伺机破坏。”唐月琴压低声音,“三日后月圆之夜,你与林清玄入‘剑心洞’双修。我会在洞中布下‘锁灵阵’,届时你二人无法调动灵力,双修自然失败。”
“可祖父与那两位前辈在洞外护法,师叔如何能在他们眼皮底下布阵?”
唐月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面玉牌:“此乃‘幻心玉’,是上任宗主梦无痕所赐。持此玉,可短暂屏蔽元婴以下修士神识探查。我已在剑心洞中布下阵基,只待时机发动。”
潘甜接过玉牌,入手温润,上刻繁复符文,确非凡品。
“可双修失败,剑符无法激活,祖父他们…”
“剑符必须激活。”唐月琴沉声道,“但不是由你二人,而是由我。”
“师叔?”
“我修《清心玉女诀》三百年,早已剑心通明,可独自激活剑符。”唐月琴眼中闪过决绝,“届时我会进入洞中,替换你与林清玄。待剑符激活,我便持符刺杀吴情。”
潘甜大惊:“可如此一来,师叔修为尽废,且要面对吴情…”
“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唐月琴平静道,“当年逃出魔窟时,我已中‘蚀心蛊’,能活三百年已是侥幸。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以此残躯,为宗门除害。”
“可…”
“不必多言。”唐月琴摆手,“我意已决。只是此事需你配合,假意应允,麻痹你祖父等人。待入洞后,我会以幻术暂代你与林清玄,你趁机从密道离开。”
潘甜握紧玉牌,泪水模糊视线:“师叔为何要如此帮我…”
“因为你像我。”唐月琴轻叹,“当年若有人肯助我,我也不至于…况且,我欠梦宗主一条命。助你,也算还他恩情。”
“梦宗主?前任宗主梦无痕?”
唐月琴点头:“梦宗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更传我剑法。他失踪后,我暗中调查多年,发现确与吴情有关。只是苦无证据,又修为不足,一直隐忍至今。”
她看向潘甜,眼中闪过柔和:“明日你便应允下来。这三日,我会传你一套敛息法诀,助你瞒过你祖父等人。三日后,依计行事。”
潘甜重重点头:“弟子听师叔安排。”
“好。”唐月琴递给她一枚玉简,“此中记载敛息法诀与计划细节,你记熟后毁去。记住,此事除你我外,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包括你那聂刚哥哥。”
潘甜脸一红:“师叔怎知…”
“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唐月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我要提醒你,你那聂刚哥哥如今身在合欢宗,处境复杂。你即便脱身,也莫要轻易寻他。”
“可聂刚哥哥定是有苦衷…”
“或许吧。”唐月琴望向东方,那里是合欢宗方向,“但合欢宗水深,他若真为你好,必不会让你涉险。你且静观其变,待宗门事了,再做打算。”
潘甜虽不甘,但知师叔所言在理,只得点头。
“去吧,莫让人起疑。”唐月琴转身,身影渐淡,“记住,这三日,你需演得像些,莫要露出破绽。”
“弟子明白。”潘甜躬身行礼,再抬头时,崖边已无唐月琴身影,唯有月光洒落,清冷依旧。
她握紧玉简与玉牌,望向执法堂方向,眼中闪过复杂。
祖父…你当真要牺牲甜儿么?
夜风呼啸,卷起衣袂,她站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去。
同一轮明月下,合欢宗山庄内却是歌舞升平。
大殿中,数十名弟子正在饮宴,丝竹悦耳,舞姿曼妙。主位之上,花弄影慵懒侧卧,紫色薄纱半掩娇躯,手中把玩着酒盏,媚眼如丝。
“宗主,三日后月圆之夜,计划可都安排妥当了?”下首,一位红衣长老娇声问道。
花弄影抿了一口酒,轻笑:“自然。届时幽冥宗、清虚观会与潘正阳里应外合,兵谏天剑宗。我等只需趁乱潜入,取那件东西即可。”
“可吴情闭关冲击化神,若他成功…”另一位蓝衣长老担忧道。
“他成不了。”花弄影眼中闪过冷意,“梦无痕那老鬼虽只剩残魂,但三百年布局,岂是吴情能破?化神天劫之时,便是他殒命之日。”
众人闻言,皆露出喜色。
“对了,聂七与苏畅那丫头如何了?”红衣长老忽然问道。
花弄影把玩酒盏,淡淡道:“在别院恩爱呢。三日后魂誓,我倒要看看,这聂七究竟是何方神圣。”
“宗主真信他是天剑宗叛徒?”
“信与不信,有何区别?”花弄影轻笑,“棋子而已,能用则用,不能用…便弃了。”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禀报声:“宗主,幽冥宗枯骨长老传讯。”
花弄影抬手,一枚血色玉简飞入手中。她神识一扫,脸色微变。
“有趣…潘正阳那孙女,竟有异动。”
“哦?那丫头不是答应双修了么?”
“答应是答应了,但她暗中与唐月琴接触。”花弄影眼中闪过玩味,“那唐月琴,可是梦无痕的旧部。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可要提醒枯骨长老?”
“不必。”花弄影放下玉简,眼中闪过算计,“让他们斗去,我等渔翁得利即可。传令下去,三日后行动提前,月出时分便动手。”
“是!”
众人领命退下。花弄影独坐殿中,把玩着手中玉简,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梦无痕啊梦无痕,你布局三百年,究竟在等什么?你那好徒弟,又在哪里…”
她望向殿外月色,眼神深邃。
而此刻,聂刚与苏畅所在的小院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房中烛火摇曳,二人对坐,中间摊开一张地图,正是天剑宗地形图。
“剑心洞在此处,位于主峰后山禁地。”苏畅指着地图一处,“此处有阵法守护,寻常难以进入。但三日后月圆之夜,阵法会因月华之力暂时减弱,是潜入最佳时机。”
“潘甜会在此洞中与林清玄双修。”聂刚沉声道,“我必须在此之前赶到。”
“可你如何进去?此处必有重兵把守。”
聂刚看向怀中天心玉。玉中传来梦无痕声音:“徒儿,剑心洞有一密道,是当年为师闭关所建,除我之外无人知晓。密道入口在主峰东侧‘听剑崖’下第三块青石处,以天心玉可开启。”
聂刚心中一定,对苏畅道:“我有办法进入。但出来后,需立刻刺杀吴情,时间紧迫。”
“吴情闭关之处在此。”苏畅指向地图另一处,“‘剑冢’深处,有阵法层层守护。你即便潜入,也难近他身。”
“斩仙剑符可破阵。”聂刚眼中闪过精光,“只要剑符激活,我便有机会。”
苏畅蹙眉:“可剑符在潘甜手中,你如何取得?”
聂刚沉默片刻,缓缓道:“唐月琴会助我。”
“唐月琴?玉女峰那位长老?”苏畅惊讶,“你何时与她…”
“不是我,是师尊。”聂刚解释道,“师尊方才传音,说他已与唐月琴联系,她会协助我们。三日后,她会替换潘甜激活剑符,届时将剑符交予我。”
苏畅恍然,但仍担忧:“可如此一来,唐长老修为尽废,且要面对吴情…”
“师尊说,她有必死之心。”聂刚声音低沉,“这是她的选择,我们唯有尊重。”
房中一时寂静。烛火跳动,在二人脸上投下摇曳光影。
许久,苏畅轻声问:“事成之后,你当真要带我走?”
聂刚握住她的手,坚定点头:“自然。我说过,绝不负你。”
“可我是合欢宗弟子,你是天剑宗…虽被逐出,但终究…”
“身份不重要。”聂刚打断她,“重要的是,你是苏畅,我是聂刚。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苏畅眼眶微红,依入他怀中:“好,我信你。”
二人相拥,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忽然,聂刚怀中玉简微震。他取出,见是天心玉所化传讯符,师尊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徒儿,计划有变。唐月琴传来消息,潘甜已知部分真相,但仍愿配合。三日后,你按计划行动,但需小心一人。”
“谁?”
“花弄影。”梦无痕声音凝重,“她已知你真实身份,且在暗中监视。三日后,她必会有所动作。你要小心,莫要落入她算计。”
聂刚心中一凛:“弟子明白。”
“还有,苏畅那丫头…”梦无琴顿了顿,“她对你真心,但终究是合欢宗弟子。有些事,莫要全盘托出,留一线退路。”
聂刚低头看向怀中苏畅,她已睡着,睫毛轻颤,如蝶翼。他轻轻将她抱起,放在榻上,盖好薄被。
“师尊,我信她。”他在心中回应。
梦无琴轻叹:“但愿你是对的。去吧,好好休息,三日后,将是一场恶战。”
传讯中断。聂刚坐在榻边,看着苏畅睡颜,伸手轻抚她脸颊。
“放心,我会带你离开。”
他低声承诺,吹灭烛火,和衣躺下。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但暗处,无数眼睛正盯着这方小院,无数阴谋正在酝酿。
三日后,月圆之夜,将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刻。
而在天剑宗禁地深处,剑冢之内,吴情盘坐于剑池中央,周身剑气如龙,环绕盘旋。
他忽然睁开眼,眼中血红更甚。
“梦无痕…你的气息,我感受到了…”
他狞笑,声音嘶哑:“三百年了,你终于要现身了么?好,好!待我化神成功,定将你残魂碾碎,永世不得超生!”
剑气狂涌,整个剑池沸腾,万剑齐鸣。
山雨欲来,风满楼。
月将圆,劫将至。
一切,都将在三日后见分晓。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座荒山中,一名黑袍人正盘坐于山洞内,面前悬浮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正是天剑宗、合欢宗各处景象。
“棋局已布,棋子已动。”黑袍人轻笑,声音沙哑,“梦无痕,吴情,花弄影…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蝼蚁。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
他抬手轻挥,铜镜光芒大盛,映出聂刚与苏畅相拥而眠的景象。
“天选之子…呵呵,本座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黑袍人低笑,身影渐淡,最终融入黑暗。
山洞重归寂静,唯有铜镜悬浮,镜中光影流转,映照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月渐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距离月圆之夜,只剩三日。
三日之后,是生是死,是成是败,无人知晓。
唯有天边那一轮残月,冷冷俯视人间,见证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