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响了起来。
陈三更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味道和雪后清冽的气息。院子里,昨晚下的雪已经被扫出一条小路,从门口直通到槐树下。阿弃起的比谁都早,正蹲在树下,拿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画。
“三更哥,新年好!”他抬起头,脸上冻得红扑扑的。
陈三更应了一声,走出屋。灶房里已经忙开了,沈青萍在煮饺子,陈念归在切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陈北斗坐在灶台旁,手里握着那把归乡刀,一下一下地擦着。
“爹,新年好。”
陈北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念归从灶房探出头来,“哥,帮我去巷口贴个对联。”
陈三更从屋里拿出对联,走到巷口。对联是陈念归写的,字迹还带着几分稚气,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上联是“龙泉巷里春常在”,下联是“赊刀人家福自来”,横批“岁岁平安”。
他把对联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阿弃跑过来,仰着头念了一遍。
“三更哥,‘赊刀人家’是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家。”
“那‘岁岁平安’呢?”
“就是每年都平安。”
阿弃点了点头,又跑回院子了。
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雪地里追着跑,手里拿着鞭炮,噼里啪啦地放。大人们站在门口,互相拜年,说着吉利话。王婶端着一碗年糕走过来,递给陈三更。
“三更,新年好。这是我做的,你们尝尝。”
陈三更接过碗,“王婶新年好,进来坐坐?”
“不坐了,家里还忙着呢。”王婶摆摆手,笑着走了。
陈三更端着年糕走回院子,放在石桌上。阿弃跑过来,伸手就要抓,被陈念归一把拦住。
“先去拜年。”
阿弃愣了一下,转过身,朝陈三更鞠了一躬。“三更哥新年好,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又朝陈北斗鞠了一躬。“爷爷新年好,祝你长命百岁。”
再朝沈青萍鞠了一躬。“奶奶新年好,祝你……”
他卡住了,想了半天,“祝你越来越年轻!”
沈青萍笑了。“好,好,吃年糕吧。”
阿弃抓起一块年糕,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
一家人围坐在槐树下,吃着年糕,喝着热茶。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望着那盏灯。灯是新的,火苗旺旺的,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光,只能看见一缕细细的青烟。
“念归,”他忽然说,“今年赊了几笔刀?”
陈念归想了想。“七笔。”
“都是什么人?”
“有丢了孩子的,有死了丈夫的,有病了治不好的。”她顿了顿,“都是走投无路的人。”
陈三更点了点头。
“赊出去的刀,都记在账上了吗?”
“都记了。”
陈三更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阿弃在吃年糕,陈念归在收拾碗筷,沈青萍在跟陈北斗说话,灶房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厌的歌。
远处,鞭炮声还在响。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