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青阳便动身去了江木匠的铺子。
铺子里木料如山,松木、杉木、榆木、枣木层层堆叠,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横七竖八地倚着墙、堆在地上。地上铺满了细碎木屑,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浅浅脚印。空气里飘着浓郁的松脂香,混着锯末淡淡的涩味,呛得人鼻尖发痒。
墙角几台旧织机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从横梁垂落,如同破落的帘幕,看着便像是无人问津的破烂。
江木匠正蹲在地上专注地刨着一块木板,锋利的刨子划过木面,刨花一卷卷翻卷而出,簌簌落在脚边,像秋日里层层叠叠的落叶。
“来了?”江木匠头也没抬,声音沙哑。
“来了。”青阳走上前,将尾款放在案板上,是一枚金币,他眼神确认两遍,才推到江木匠面前。
江木匠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接过金币,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揣进了怀里。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推出一台新织机。榆木做的横梁厚实光滑,枣木做的梭子擦得锃亮,边角没有半点毛刺,看着极为趁手。
“试试。”江木匠拍了拍织机横梁。
青阳走过去,指尖抚过横梁,触感细腻温润,没有半分毛刺。他又拿起梭子,在手里转了两圈,重量刚好,手感顺滑。
“好。”青阳由衷点头。
江木匠招呼青阳,两人一起把织机搬上了马车。搬完后,江木匠拍了拍手上的灰,无意间瞥见青阳腰间挂着的荷包,脚步一顿,伸手拿了过来。他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几遍,纹路、针脚、绣样都瞧得真切。
“这荷包,哪来的?”江木匠抬头问,语气平淡。
“家母做的。”青阳答得坦然。
江木匠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不冷不热的笑,显然有些不信。
青阳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家母会做这个,而且做得极好。”
江木匠摇了摇头,显然不相信一个寻常农家妇人能有这般手艺。
青阳见状,又补了一句,声音沉了些:“家母是东夷国大将军己烈之女,自幼习得顶尖绣艺,蜀锦、东夷锦、九黎锦,乃至云锦,皆能信手拈来。”
江木匠猛地一愣,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他放下荷包,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打量起青阳,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己大将军的女儿?”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
“是。”青阳点头,没有过多解释。
江木匠沉默了片刻,四周看了看铺子,确认没有旁人,才凑近青阳,压着嗓子说:“我这边能搞到真丝,你让你娘出手织锦,我来负责售卖,利润咱们五五分,如何?”
青阳沉吟了一瞬,点头道:“我回去问问我娘。”
回到家,青阳把织机搬回了屋。此时己妶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得起皮,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虚弱。青阳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揪得发紧。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摸了摸剩下的那颗金丹——高溪道人给了他三颗,他吃了两颗,这才勉强撑着母亲的身子没垮。
他把金丹取出来,轻轻放进药碗里。金丹遇热瞬间融化,原本淡褐色的药汤渐渐变成了温润的金色,泛着淡淡的光。
青阳端着药碗走进内屋:“娘,喝药。”
己妶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来,接过药碗,没有丝毫犹豫,一口气喝完。她没问药里加了什么,青阳也没说——有些事,不必说破。
第二天,己妶的气色果然好了许多。咳嗽少了,也能勉强下床走动。青阳把织机搬进屋,放在窗前的空地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榆木横梁上,泛着温润柔和的光。
己妶慢慢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横梁,触感光滑细腻。她又拿起梭子,在手里转了转,重量刚好,手感极佳。她没说话,却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梭子,指尖划过纹路,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藏了许久的珍宝。
她抬起头,看向青阳。青阳瘦了些,皮肤也晒黑了,可眼睛却亮得很,透着一股韧劲。他又长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些,站在她面前,已经像一棵亭亭的小树,不知不觉间就长成了能遮风挡雨的模样。
她的目光又飘向窗外。姜恒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老鸡跑,跑得满头大汗,笑声清脆;姜柔蹲在墙根下,安安静静地盯着地上的蚂蚁,一动不动,连风吹动衣角都没察觉。
己妶低下头,手指反复摸着织机的横梁,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坚定:“不能停下。”她顿了顿,又道,“一家子还要过日子。”
青阳把江木匠的提议说了出来。己妶犹豫了一瞬,指尖摩挲着梭子,最终轻轻点头:“试试吧。”
当天下午,江木匠便送来了一批丝线。青阳打开布包,里面的丝线颜色鲜亮,手感也极为顺滑,看着与真丝别无二致。他没看出什么问题,便收下了丝线。
晚上,己妶拿起丝线,在灯下仔细端详。她捻了捻丝线,又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是假丝。”
青阳愣了一下,凑过去看:“我瞧着挺好的,没看出问题啊。”
“你看不出来。”己妶把丝线递给他,语气肯定,“你捻一捻,真丝有淡淡的涩感,这丝线太滑了,没有质感。再闻闻,有股酸溜溜的味道,是用药水泡过的,看着光鲜,实则不耐久。”
青阳捻了捻丝线,又闻了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怎么办?江木匠那边……”
己妶没说话,拿起针线,拿起那批假丝,低头绣了一块小手帕。纹样绣得极为精细,针脚细密,乍一看去,与真丝绣出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区别,甚至比真丝更鲜亮。
“拿去给江木匠看看。”己妶把小手帕递给青阳。
第二天,青阳拿着小手帕去了江木匠的铺子。江木匠接过手帕,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好几遍,又摸了摸纹路,凑近鼻尖看了看针脚,半晌没说话。最后,他把手帕收进了柜子里,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块手帕能卖多少钱,压根没提假丝的事。
晚上,青阳按约定去了望月丘。高溪道人已经在青石岭上等他了。月光冷冷地洒在山岭上,清辉遍地,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响着,带着几分寒意。
“坐下。”高溪道人声音平静。
青阳盘腿坐下。高溪道人将手掌按在他的背上,一股温热的力量缓缓涌入体内,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引气入体,顺着经脉走一圈。”
青阳闭上眼睛,凝神感应。天地间的灵气淡淡的,像雾,像光,若有若无。他引着那股微弱的灵气,从头顶缓缓落下,经过肩膀,穿过胸口,沉入腹部,再顺着经脉游走一圈。一圈,两圈,三圈……
忽然,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破开了。不是疼,而是一种通透的畅快感,像是尘封许久的门被推开,一股全新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滋生。
他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微光。
“炼气二层。”高溪道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不错,进步很快。”
青阳拍了拍手,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温热的灵气,流转间让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气。可他也清楚,炼气二层还远远不够——要护好母亲,要护住姜恒姜柔,要查清当年的事,他必须变得更强。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影子落在地上,与山石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他站起身,朝着岭下走去。明天还要去找江木匠,还要查清假丝的底细,还要赚钱养家,还要继续修仙。
每一步,都得走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