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溪道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枚金丹。丹药金灿灿的，有淡淡的药香，像秋天晒干的谷子，又像清晨第一缕阳光。
“一天一颗。”高溪道人把三枚金丹放进青阳手心，“三天后，伤就好了。”
青阳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金丹，把丹药小心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坐下。”
青阳盘腿坐下，高溪道人把手掌按在他背上。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后背涌进来，不像金丹那样滚烫，是温的，像泡在热水里，像冬天晒太阳。那股力量顺着经脉走，从后背到肩膀，从肩膀到头顶，从头顶到脚尖。
青阳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稳，仿佛远古的战鼓在胸腔中擂响。他听见血液奔流的声音，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如江河奔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在经脉中咆哮。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猛然冲开了——那不是疼痛，而是彻彻底底的通透。像淤塞千年的河道骤然被洪流贯穿，像尘封万载的窗棂被狂风轰然推开，光明与力量瞬间涌入每一个角落。
灵台清明，耳目一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鲜活。他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如龙吟般在喉间回荡。
七窍通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奔涌，仿佛能撼动山岳，劈开苍穹。
他睁开眼，世界焕然一新，月光如银，洒落如霜；风过处，澄澈如洗。远处城墙上，火把的每一簇火苗跃动，都纤毫毕现。他低头凝视掌心——伤口犹在，血已止，边缘悄然结痂。
全身痛楚尽消，连旧伤的隐痛也如烟散尽，仿佛从未被刀锋划破，从未被命运重压。
“去吧。”高溪道人缓缓起身，衣袂无风自动，目光如炬，“三天后，望月丘，青石岭顶。天黑之后，我等你。”
三天后，青阳等母亲己妶和弟弟妹妹都睡了，悄悄出了门。
月光清冷如霜，铺满前路。他往北城门走去。出了城，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屋舍渐稀，终至荒草丛生。远处，望月丘静默矗立——不高，却陡如刀削，宛如一头蛰伏的荒古巨兽，正凝视着夜行者。
青石岭，就在望月丘之巅，传说中古神祭月之地。今夜，将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青阳走到岭下，抬头一看，脚底下凉了。不是岭，是崖。峭壁如削，石头是青灰色的，月光照在上面，冷冰冰的。常年采石留下的痕迹，一道道，像刀砍的。没有路。只有石头，和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枯草。
他试着爬了两步。手扣住石缝，脚尖踩着凸起的棱。刚上去一尺，石头碎了，他滑下来，手掌擦在石壁上，磨掉一层皮。
疼。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又滑下来。
他站在岭下，抬头看着岭顶。很高，月光从上面洒下来，照在他脸上。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
岭顶上，高溪道人站在月光里。他看见青阳转身走了，没有追，没有喊。风从岭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一个时辰过去了。
他以为青阳不会来了。他见过太多天资聪颖却吃不了苦的少年，也见过太多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的凡人。
脚步声从岭下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一个人，但背着很多东西。高溪道人低头看去，青阳回来了，背上背着一捆绳子，腰间别着凿子和锤子。
青阳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系在岭下一棵老树上。他拿起凿子，对准石缝，锤子砸下去，叮。石头碎了一块，凿出一个浅浅的坑。他把手指扣进去，往上爬了一步。又凿，叮。又一步。
很慢。很慢。
手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凿子柄往下流，滴在石头上。他没停。叮。叮。叮。一声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高溪道人站在岭上，听着那声音，没有动。
青阳爬了一半。绳子绷直了，他吊在半空中，脚蹬着石壁，手抓着凿出的坑。胳膊在抖，腿在抖，浑身在抖。风从背后吹过来，冷飕飕的，汗湿的衣裳贴在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咬着牙，往上又凿了一下。
叮。
石头碎了，凿子滑了，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绳子绷住了。他吊在空中，喘着粗气，心跳得像擂鼓。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抬起头，看着岭顶。月光在那里。
他又凿了一下。叮。
又一步。叮。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已经没知觉了，只是机械地凿、爬、凿、爬。绳子勒在腰上，勒得生疼。他的脚蹬着石壁，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终于够着了岭顶的边缘。
他伸手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用力一撑，翻了上去。
他趴在岭顶上，浑身是汗，浑身是血，手掌烂了，膝盖破了，脚趾头磨出了血泡。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亮得刺眼。
一双布鞋停在他面前。
青阳抬起头。高溪道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楚表情。
青阳没说话。他也没力气说话。
高溪道人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手掌烂了，血肉模糊。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把青阳的手包起来。
“疼吗？”
青阳摇了摇头。疼，但他不说。
高溪道人看着他，微笑道：“跟上。”
他站起来，往岭深处走去。青阳咬着牙爬起来，跟在他后面，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