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快到了，新织机还有几天就能取。他把账本合上，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嘴角动了一下，想着三年内多赚点钱，把现在破陋的房子重新翻新一下。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甲胄的身影站在门口。
青阳抬起头，愣了一下。是己骁。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舅舅了。五年前姜祁出事，己骁因为将军府的人没有受到牵连，偶尔托人捎东西过来，人却没来过。
己骁穿着东夷军的制式甲胄，熟铜色皮甲，肩头镶着铁片，腰间佩刀。甲胄上有灰尘，像赶了很远的路。他的脸色很差，眼眶发青，像几天没合眼。
“舅舅？”
己骁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己妶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她看见弟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吃了没？”
己骁站在院子中间，没动。
“姐。”
他的声音很哑。
己妶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弟弟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怎么了？”
己骁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甲胄的铁片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姐夫……没了。”
青阳站在门口，手里的账本滑落在地。
己妶没说话。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己骁，像没听懂。
“你说什么？”
“姐夫在狱中……没了。”己骁的声音很低，“前天夜里的事。狱卒说是不行了，等人到的时候，已经……”
他没说完。
己妶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她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脸一点一点变白，白得像纸。
青阳走过去，扶住她。
“娘。”
己妶没反应。她的眼睛还看着己骁，嘴唇在抖。
“怎么死的？”
己骁沉默了很久。
“说是病死的。”
青阳看着舅舅的眼睛，己骁没有看他。
己骁走的时候，青阳送他到门口。
“舅舅。”
己骁回头。
“谁干的？”
己骁没回答。他拍了拍青阳的肩膀，转身走了。甲胄的铁片碰在一起，叮当响，声音越来越远。
己妶当天晚上就一病不起。
青阳端药进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朝着墙，一动不动。药碗放在床头，凉了，她没喝。
“娘。”
没有回应。
“娘，药凉了。”
还是没回应。
青阳站在床边，站了很久。他看见己妶的肩膀在抖。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他退出去了。
第二天，姜恒哭着跑回来。青阳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哭声抬起头。
姜恒的脸肿了，左眼乌青，嘴角有血。衣裳撕破了一道口子，从领口一直裂到腋下。
姜柔跟在后面，也哭着，小揪揪散了，头发乱糟糟的。
“怎么了？”青阳放下斧头。
姜恒不说话，捂着脸蹲在地上。姜柔抽抽搭搭地说：“城东张屠夫家的儿子……张天霸……带着几个人……说我们爹是罪人……说我们是罪臣的种……”
青阳蹲下来，把姜恒的手拉开，看了看他的脸。眼睛肿了，嘴角裂了，门牙松了一颗。
“几个人？”
姜恒不说话。
“几个人？”
“……四个。”
青阳站起来，出了门。
他找到城东张屠夫家。院子不小，门口停着马车。张屠夫五大三粗，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青阳走过去。
“张叔，你家儿子打了我弟弟。”
张屠夫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比青阳高一个头，胳膊比青阳大腿还粗。
“打了就打了，你还想怎样？”
“我要他道歉。”
张屠夫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算什么东西”的笑。
“道歉？”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算老几？姜祁家的罪臣之子，没把你们赶出城就不错了，还敢来我家要道歉？”
青阳攥紧拳头，没动。
“滚。”
青阳没动。
张屠夫回头喊了一声：“天霸！”
一个少年从院子里跑出来，比青阳小一两岁，但长得壮实，虎头虎脑。他看见青阳，缩了一下。
“爹……”
“你打他了？”
张天霸没说话。
张屠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话！”
“打了……”张天霸小声说。
张屠夫转过头，看着青阳。他以为青阳是来找他儿子算账的。他以为青阳要动手。
“你想打我儿子？”
青阳还没开口，张屠夫一拳砸在他脸上。
“你他妈还敢瞪我？”
青阳倒在地上，嘴里全是血。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张屠夫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蜷缩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张屠夫又踹了一脚，青阳护住头，指缝里渗出血来。
“爹！”张天霸喊了一声。
“闭嘴。”张屠夫又踹了一脚，“姜祁家的孽种，也敢来我家撒野？”
青阳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他听见张屠夫骂骂咧咧，听见门被关上，听见脚步声走远。
他躺在地上，动不了。
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疼。肚子像被火烧，肋骨像断了。
他想爬起来，爬不起来。
他想起了娘。想起了姜恒。想起了那台还没取回来的新织机。
他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又响了。
不是张屠夫的。很轻，很稳。
巷口的阳光被挡住了。
一双布鞋停在青阳面前。
青阳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灰蓝色长袍，腰间玉佩，隐隐有流光。
高溪道人。
他蹲下来，看了看青阳的伤。
“疼吗？”
青阳没说话。他咬着牙，想站起来，腿软，又跪下去了。
高溪道人伸手扶住他。
青阳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血还没干，眼眶青了，脸上全是灰。
“我能不能跟你学修仙？”
高溪道人看着他，没说话。青阳的眼睛里有泪，没掉下来。有恨，没说出来。有委屈，咽回去了。
高溪道人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擦去青阳嘴角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