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从江木匠铺子出来,往家走。路过城南姚东家的丝绸店时,脚步顿住了。门敞着,里头暖黄的灯光漏出来,他下意识往店里瞥了一眼。
一个年轻人正站在柜台前。他穿着件灰蓝色云锦长袍,那云锦的暗纹极细,是“雨过天青”的样式,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像水波,又像云影,一看就不是凡物。可这长袍穿在他身上,却并不张扬,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沉静如水,像一块浸在水里的玉。
任掌柜正从货架上取下一匹云锦,小心翼翼地铺在案上。那锦面泛着柔和的光,触感却有些涩,不如寻常云锦那般柔滑。
“客官您看,这可是今年新出的‘冰裂纹’云锦,”任掌柜笑得满脸褶子,“织法独特,市面上可找不出第二匹。这匹,十金币。”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锦面,指尖划过边缘时,眉头微微一蹙。他抬起头,看向任掌柜:“这锦的织法,似乎有些不同?”
“客官好眼力!”任掌柜连忙接话,“这‘冰裂纹’就是讲究个‘裂’字,织的时候得特意留些断线,才能织出这种纹路,所以才贵些。”
年轻人没接话,目光落在锦的边缘,指尖轻轻摩挲着。
青阳站在门口,看得清楚。那云锦的边缘,有三处极细的断线,像是织的时候梭子断了,临时接上去的。这种断线在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死线,穿不了三个冬天,线头必断。
他心里算了算,这匹锦的成本,顶多三金币。十金币?买的是姚家的招牌,不是货。
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人正要掏钱,余光瞥见门口有人摇头。他转过头,看了青阳一眼。那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没什么情绪,却让青阳心里莫名一紧。
他又看了任掌柜一眼,然后,放下了正要掏钱的手。
巷子里,青阳站在墙根下,神色淡然。
年轻人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重新走回丝绸店。
任掌柜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刚要堆笑,年轻人却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青阳。
“掌柜的,”年轻人指了指青阳,语气平平,“这位小哥说你这锦是次品。他说得对,这钱我就省了;他说得不对,这十金币我照付,但这店里的锦,你得让我挑个遍。”
这话一出,任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青阳看着年轻人,知道这是在逼他亮底牌。
他没退缩,径直走到柜台前,一把抓起那匹云锦,对着门口的天光,指尖重重地点在边缘的一处暗纹上。
“任掌柜,做生意讲究个诚字。”
青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匹锦,经线断了三根,你用的是‘借尸还魂’的手法,拿同色丝线硬接的。远看看不出,但只要上身,体温一激,丝线收缩率不同,不出一年,这里必裂。”
他抬起眼,盯着任掌柜:“你要我现在当众扯开这锦,让大家看看里面的死线吗?”
任掌柜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抖了,额角的冷汗下来了。这种修补手法极隐秘,这少年一眼就看穿了,还要当众拆穿,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店以后还怎么在城南立足?
“你……”任掌柜咬着牙,眼神在青阳和年轻人之间乱转。
年轻人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戏。
僵持了片刻,任掌柜终于泄了气,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别嚷嚷!五金币!拿走拿走!晦气!”
青阳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匹锦。
年轻人笑了。他掏出五枚金币拍在桌上,拿起锦,转身走出店门。
“你叫什么名字?”
“青阳。”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家母织锦,从小看。”
年轻人看着他,笑了笑。
“五金币,你一句话便替我省下半数。我修行百年,眼力竟不如你这一眼。”
“我道号高溪道人。”
青阳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高溪道人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愿不愿意修仙?”
青阳愣了一下。
“修仙?”
“是。”高溪道人说,“你的骨骼适合修行。若入我门下,不出十年,可入元婴。”
青阳沉默片刻。
他想起灯下织锦的娘亲,想起坏掉的旧织机,想起姜恒与姜柔眼巴巴盼着饱饭的模样。
他若走了,这个家,便撑不住了。
“我走了,她们怎么办?”
高溪道人沉默良久。
“可惜了。”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递到青阳面前。
“拿着。若有缘,拿着它来蓬莱找我。”
青阳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一股温润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竟让他因劳作而常年酸痛的手腕感到一阵奇异的舒缓。那玉佩通体莹白,隐隐有流光转动,绝非凡间俗物。
他握着玉佩,一边是蓬莱仙山,是超脱凡尘的长生大道;另一边,是漏风的茅屋,是母亲深夜压抑的咳嗽声,是那台哑了火、再也转不动的破旧织机。
高溪道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化作清风而去。
青阳低头,死死盯着掌心的玉佩。那抹温润的光泽,几乎要烫进他的心里。
但他终究还是缓缓合拢了手掌,将那份“仙缘”紧紧攥住,然后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贴肉放着。
他不懂何为蓬莱,亦不知高溪道人是何方神圣。他只知道,那块玉佩换不来娘亲的汤药,也修不好家里的织机。
“骨骼适合修行……”
他轻声念了一句,将这句评语连同那份悸动,一并压在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波澜,转身大步朝巷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