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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洲是在凌晨两点多开始烧起来的。
起初他并没意识到自己在发烧。他只是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像有人把他的骨髓抽走了,换成了冰水。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身体蜷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球状的轮廓,在宽大的床铺中央显得孤单而可怜。
但冷意并没有消退。它像潮水一样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漫过他的脚趾、脚踝、小腿,一路向上,最后把他整个人淹没在一片冰冷的、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开始发抖。
那种抖不是冷得打寒颤的那种抖,而是从肌肉深处传来的、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旧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他的牙齿轻轻地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小动物啃食一样的声响。
他想喊哥哥。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很疼,疼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嘴唇干裂了,舌尖舔上去的时候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也不知道烧到了多少度。他的意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聚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烫——不是刚才那种冷,而是烫,烫得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从五脏六腑开始烧,烧到皮肤表面,烧到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疼。
冷和热交替着来。
像潮汐。
像他此刻混乱的、无法思考的大脑里唯一能感知到的两种状态。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去看。窗帘外面的天色还是黑的,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幕布,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了里面。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走廊里传来的,而是——在他的意识深处,在那些破碎的、不成形的梦境的缝隙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但又很近,近得像贴着他的耳膜在震动。
“……渡洲?”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想回答,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像婴儿呓语一样的音节。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是凉的。
不是冰冷,而是那种刚刚好的、能把他额头上的滚烫吸走的凉。手心的皮肤干燥而柔软,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覆在他额头上的时候,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丝绸,贴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嘶的汽化。
沈渡洲无意识地把额头往那只手上蹭了蹭,像一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旅人突然看到了水源,本能地、贪婪地、不顾一切地贴了上去。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猛地抽走了。
沈渡洲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带着哭腔的闷哼。
但那只手很快就回来了,而且不止一只手。一只手重新覆上了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探进了他的后颈,把他微微抬了起来。他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坚硬的物体抵在了他的嘴唇上——是体温计,玻璃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张嘴。”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近了很多,近到他能感觉到声带的震动通过空气传到了他的皮肤上。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但在低沉的底色下面,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像瓷器上的裂纹一样的、随时可能碎裂的东西。
那是恐惧。
沈渡洲张开了嘴。体温计塞进了他的舌下,他含住它,玻璃管里的水银开始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上爬升。
那只手还覆在他的额头上。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揉着,画着很小的、很圆的圈。那个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像是一个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冷静自持的男人会做出来的事。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母性的、不加思考的温柔,像一只鸟用翅膀盖住自己的幼雏,像一只猫用舌头一遍一遍地舔舐自己受伤的孩子。
沈渡洲在这样的温柔里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他甚至在那只手的手指间微微地偏了偏头,让那只手能更完整地贴合他的额头。
体温计发出了“滴”的一声。
那只手抽走了。体温计被从嘴里取出来。沈渡洲迷迷糊糊地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读一个数字,但他没听清,只听到那个声音在读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他听清了的话。
“三十九度四。”
那个声音在发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被极力压制住的、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像琴弦被拉到极限时发出的那种高频的、几乎听不到的震颤。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
不是扶起来,不是拉起来,而是整个被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他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一样离开了床面,落进了一个温暖的、坚硬的、带着木质香的怀抱里。
他的头靠在那个人的肩膀上,脸颊贴着那个人的颈窝。他感觉到那个人的皮肤是凉的——不是冷,是正常的、健康的、带着生命力的凉,和他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个人的颈动脉在他的颧骨下方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一面不会停止的鼓。
他被抱着走过了走廊。他的眼睛闭着,但他的意识告诉他,他们经过了那扇关着的门——储物间的门。他感觉到空气在那个位置有一点点不同,微微凉一些,微微滞涩一些,像一条河流经过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时,水面会泛起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漩涡。
然后他被放了下来。
不是床上。他的后背接触到的东西比床垫硬,比床垫凉,表面光滑,微微有一点弧度——是浴缸。
浴缸的瓷面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凉意像电流一样从后背蔓延到四肢,他打了一个激灵,意识清明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沈临渊的脸。
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临渊睫毛的弧度——浓密的、微翘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近到他能看清沈临渊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的、嘴唇干裂的、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
沈临渊的表情,他在那一瞬间看得很清楚。
不是担心。不是着急。不是心疼。
是恐惧。
那种纯粹的、赤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恐惧。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着,手里攥着另一只手,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握,但汗水让一切变得更滑,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在指缝间一点一点地溜走,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恐惧。
沈渡洲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没事”,想说“别怕”,想说“哥”。但他的嘴唇只来得及动了一下,意识就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哗啦一声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的光,然后所有的光同时熄灭,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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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水唤醒的。
温热的水。不是烫的,是那种刚好比体温高一点点的、像羊水一样温暖的温度。水从他的脚趾开始,漫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最后停在了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在水里变得很轻,轻到像要漂浮起来,但有一只手一直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稳稳地固定在水面之下,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浴室里的灯光。那些白色的瓷砖在雾气里变得柔和了,像蒙上了一层磨砂的滤镜。浴室的天花板上有一盏浴霸,四个大灯泡同时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沈临渊跪在浴缸旁边。
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小臂内侧青色的血管和精瘦的肌肉线条。他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胸前、肩膀、袖口,深色的布料被水浸湿后变成了近乎黑色,贴在他的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胸肌的轮廓。他的头发也被水汽打湿了,额前的几缕垂下来,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鼻梁上,又从鼻梁滑到鼻尖,最后滴进了浴缸里,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浸了水,拧到半干,然后敷在沈渡洲的额头上。水珠从毛巾的边缘渗出来,沿着沈渡洲的太阳穴往下淌,淌过他的颧骨,淌过他的下颌线,最后滴进了浴缸的水里,和那些涟漪融在一起。
“哥……”沈渡洲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浴室里换气扇的嗡嗡声盖过去。
但沈临渊听到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来,脸凑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我在。”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刚才那种颤抖消失了,被他压了下去,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个人把恐惧吞进肚子里,用胃酸把它溶解掉,不让任何人看到。
沈渡洲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上沾了水,看东西的时候所有的光都变成了星芒状的,沈临渊的脸在这些星芒里显得不太真实,像一个正在慢慢消散的梦。
“我难受。”沈渡洲说。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幼小的、撒娇般的哭腔。那是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露出的声音,只有在沈临渊面前,只有在他烧到三十九度四、意识模糊、防线全碎的时候,才会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
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一下,抹掉了一滴他不知道是水还是泪的液体。
“我知道。”沈临渊说,“退烧就好了。水已经给你放好了,泡一会儿,把体温降下来。”
沈渡洲“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把身体更深地沉进了水里。
温热的水包裹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像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拥抱。而沈临渊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肩膀上,拇指在他的锁骨上方画着很小的圈,那个动作没有停过,从他被放进浴缸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他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时间在水汽和热度里变得模糊了,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纸,上面的字迹晕开了,看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身体被一条巨大的浴巾裹住了,那条浴巾很大,大到可以把他的整个身体都包在里面,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脸。
浴巾上有沈临渊的味道。
木质香,混着洗衣液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咸涩的气息——那是沈临渊抱着他走过走廊、跪在浴缸旁边、一遍一遍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时,渗出的汗。
沈渡洲把脸埋进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又被抱了起来。这次是横抱,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他的头靠在沈临渊的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沈临渊的脖子,把那个人的衣领也蹭湿了一片。
他被放回了床上。
但不是他的床。是沈临渊的床。
这个认知在他被放下的瞬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混沌的意识里。这张床更大,床垫更软,枕头更高,被子的面料更细腻。整张床都被沈临渊的味道浸透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木质香,而是浓郁的、铺天盖地的、像被人用这种味道腌制过一样的沈临渊。他躺在被子里,感觉自己像被沈临渊从四面八方同时抱住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着这个人的气息。
沈临渊给他盖好了被子,把被子掖到他下巴的位置,然后转身走了。
沈渡洲的心里猛地空了一下。
但沈临渊没有走远。他只是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了什么东西,然后回来了。他坐在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沈渡洲的身体微微向那个方向倾斜了一点。
“来,吃药。”
沈临渊的手托着他的后颈,把他微微抬起来了一点。两颗白色的药片抵在他的嘴唇上,他张开嘴,药片被送进了嘴里,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一个杯沿抵住了他的下唇,温水涌进来,他把药咽了下去,又喝了几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了一点,沿着下巴淌下去,沈临渊用拇指帮他擦掉了。
沈渡洲重新躺回枕头上,侧过脸,看着沈临渊。
沈临渊没有走。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住了沈渡洲的手。他的手指穿过沈渡洲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沈渡洲能感觉到他的掌心的温度——比正常人凉一点,干燥,指腹的薄茧摩擦着他的手背,微微有些粗糙,但不难受。
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支体温计,每隔一会儿就塞进沈渡洲的嘴里量一次。三十八度九,三十八度六,三十八度三。数字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走,像温度计里的水银在做一场缓慢的、艰难的撤退。
沈渡洲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摆荡。清醒的时候,他能看清沈临渊的脸——那张脸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憔悴,眼下的青灰色深得像淤青,嘴唇干燥得起了皮,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上用红笔画满了细密的线条。
模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他还是个小孩子,站在一个很大的、空荡荡的房间里,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门。他哭了起来,哭得很大声,但没有人来。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都微微发疼,但他不想松开,死都不想松开。
“哥……”他在梦里喊了一声。
“在。”
“哥哥……”
“在。一直在。”
那个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回应他,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轻、更柔、更像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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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洲再次完全清醒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已经有光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刺眼的光,而是一种灰蓝色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暧昧不清的光。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从窗户延伸到房间中央的白线,像一根银色的丝线,把整个房间缝在了这个将亮未亮的时刻。
他动了动手指。
他的手还在沈临渊的手里。
沈临渊坐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沿上,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着了。他的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脖子歪着,后背弓着,腰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没有折断的树。他的手和沈渡洲的手交握在一起,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手指扣得很紧,指节都泛着白。
沈渡洲侧过头,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沈临渊和醒着的沈临渊是不一样的。醒着的沈临渊是一把刀,锋利、冷冽、每一寸都带着拒人千里的锐气。但睡着的沈临渊是一块被用旧的、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玉石,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露出了底下温润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质地。
他的眉头在睡梦中也是微微皱着的,眉心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像一道被时间刻上去的疤。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地颤动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呼吸从那里进进出出,发出极轻极细的、像猫咪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沈渡洲看着这张脸,心脏的位置涌起了一种很复杂的、他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像酸。像甜。像疼。像胀。
像所有你能想到的关于“爱”的词汇全部混在一起,倒进一个杯子里,搅匀了,然后一口喝下去,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的感觉。
他慢慢地、轻轻地把手从沈临渊的指间抽出来。
沈临渊的手指动了动,像在睡梦中感受到了那个空落,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但最终还是没有醒过来。
沈渡洲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早上六点十二分。他看了一眼未读消息,林屿发了两条,一条是“作业呢???”,一条是“你是不是死了???”。
他回了两个字:发烧了。然后把手机扣回去,重新看向沈临渊。
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了。灰蓝色变成了淡蓝色,淡蓝色变成了浅金色,浅金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像一杯被慢慢倾倒的蜂蜜水,铺满了地板,漫上了床沿,最后落在了沈临渊的头发上。
他的头发在晨光里变成了深栗色,不是纯黑的。发丝之间有细碎的光在跳跃,像一根一根的金线被织进了他的发间。
沈渡洲伸出手,指尖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碰了碰沈临渊的头发。
很软。
比他想象的要软得多。
沈临渊的头发看起来是那种粗硬的、扎手的质感,像他的人一样,冷硬、不好接近。但摸上去是软的,细软的,像猫的耳廓后面的那层绒毛,指尖陷进去的时候会有一种微微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酥麻感。
他的手指从发梢滑到了发根,又从发根滑到了额头。他的指腹停在了沈临渊眉心的那道竖纹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想把那道纹路抚平。
沈临渊动了一下。
沈渡洲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沈临渊没有醒。他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把头从一只手臂上换到了另一只手臂上,脸的方向从朝左变成了朝右。但他的手在移动的过程中,碰到了沈渡洲放在床沿上的手,然后那只手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自动地、精准地、不容拒绝地握了上来。
十指再次交缠。
沈渡洲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沈临渊骨节分明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指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看着晨光把两个人的手背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看着那些金色的光斑随着窗外云层的移动而缓慢地、像呼吸一样地明灭。
他的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把沈临渊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在那些骨节分明的指节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吻。
然后他把那只手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了两个人的手。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的意识没有模糊。他清醒地、完整地、一字不漏地,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体温、心跳,和那只握着他的手传递过来的一切——温暖、力量、恐惧、爱,还有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藏在那本旧相册里的、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秘密。
它们全都通过那只手,像电流一样,传进了他的身体里。
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他全都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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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洲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窗户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着,像无数颗微小的、发光的星球,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的烧退了。体温计上显示的数字是三十六度八,正常的、健康的、让他不再被允许继续赖在沈临渊床上的数字。
但他没有动。
因为沈临渊还在他身边。
沈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不再坐在床边了,而是半躺在了床上,后背靠着床头板,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他的头歪向沈渡洲这一边,肩膀靠着枕头,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还在睡。
沈渡洲看着他,看到他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青色胡茬,看到他衬衫的领口皱得像一团咸菜,看到他胸前湿了一大片——那是昨晚抱着他从浴缸里出来时被水浸湿的,一直没换,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了一圈一圈的水渍,像树的年轮。
他看起来很狼狈。
这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在人前永远从容不迫、连头发丝都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一个在急诊室门口守了整夜的、无助的、普通的家属。
不。
不是“像”。
他就是。
沈渡洲慢慢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穿着沈临渊的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上的,很大,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他大半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衣服的下摆长到大腿中部,像一条裙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这件T恤,灰色的,柔软的,洗过很多次的面料已经起了毛球,领口的标签上印着一个他看不懂的英文品牌名。
这是他穿过的最好看的衣服。
他转过头,看着沈临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沈临渊额前那几缕垂下来的、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拨到了耳后。他的手指在那个人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感受着那片薄薄的、微凉的软骨的温度和弧度。
沈临渊没有醒。
沈渡洲收回手,靠回枕头上,和沈临渊并肩躺着。他的头微微偏向沈临渊的方向,肩膀和沈临渊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感觉到沈临渊体温的热度穿过那层薄薄的空气,落在他的皮肤上,像一个无声的、恒定的、不会熄灭的火炉。
窗外的阳光很好。
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是上扬的,带着笑意。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躁,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更远的地方,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那种持续的、白噪音一样的嗡嗡声。
这个世界在正常地运转着。
而沈渡洲躺在这个安静的房间、这张被沈临渊的味道浸透的床上,听着身边那个人缓慢的、均匀的呼吸,突然觉得——
这就是家。
不是房子,不是地址,不是那些精心挑选的家具和窗帘的颜色。
是这个人。
是这个人在他发烧的时候跪在浴缸旁边一遍一遍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是这个人在凌晨的黑暗里握着他的手说“我在”,是这个人明明累得要死却不肯离开他的床边,是以一种绝对会落枕的姿势睡了一整晚。
是这个人在。
只要这个人在,哪里都是家。
沈渡洲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个拳头的距离缩短了。他的肩膀靠上了沈临渊的肩膀,他的头靠上了沈临渊的肩窝,他的身体微微侧过去,整个人缩进了沈临渊的怀里。
沈临渊在睡梦中感觉到了那个重量。他的手臂自动地收紧了,环住了沈渡洲的腰,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他的下巴抵在了沈渡洲的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旋,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头皮。
沈渡洲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攥着沈临渊胸前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在那个人的怀里,慢慢地、深深地、像一颗种子落进泥土里一样,把自己埋了进去。
窗外的阳光还在。
灰尘还在光柱里漂浮。
远处的狗还在叫。
而沈渡洲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人的怀里,待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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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沈临渊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摸沈渡洲的额头。手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就已经准确地落在了那个位置上,像被什么程序设定好了一样。
摸到正常体温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沈渡洲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不干了,脸色也不苍白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浇透了水的植物,重新舒展了枝叶,绿得发亮。
“还难受吗?”沈临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不难受了。”沈渡洲说。
沈临渊看了他两秒,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眉头舒展开了,眉心的那道竖纹变浅了,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终于松了弦,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变得柔软、松弛、毫无防备。
“那就好。”他说。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
然后他又睡着了。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他终于放松下来的、像个孩子一样的睡脸,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拍沈临渊的脸——他没敢。他拍的是两个人交握的手,沈临渊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触着沈临渊的掌心。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落下来,正好落在两个人的手上,像一枚金色的、圆形的印章,盖在了他们交握的地方。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说出声,因为他怕吵醒沈临渊。
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说得很重、很慢、很认真——
“哥,我好像,不只是把你当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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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临渊开始教沈渡洲弹钢琴。指尖触碰的瞬间,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两个人的距离,从两个琴键,变成了一个呼吸。
骨科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