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商人的兽皮卖掉了。
姚记丝绸庄大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北狄商人满脸焦急，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狐裘，急促地说着胡语，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他不懂这里规矩，更不懂姚家这种大东家的忌讳，眼看这笔生意就要黄了。
青阳站在一旁，不动声色。他看准时机，上前一步，先是对着北狄商人压低声音说了句胡语，安抚住了对方的情绪，随即转头看向姚东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东家，这北狄的货虽然粗，但这皮毛却是实打实的‘雪底绒’。您看这针脚，密不透风；再看这色泽，油光水滑。若是做成大氅，穿在身上，那可比寻常的貂皮还要暖和三分。”
青阳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抖开皮货，特意将最光鲜的一面迎着光展示。他这哪里是在卖货，简直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姚东家原本紧皱的眉头，随着青阳的话音落下，竟慢慢舒展开了。他伸手接过皮货，指尖在皮毛上细细摩挲了一番，眼神里的挑剔逐渐变成了满意。
“嗯，有点意思。”姚东家点了点头，目光从皮货移到了青阳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连这北狄的货都能说出花来。”
姚东家看了皮货，很满意，把金币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北狄商人拿到钱，千恩万谢，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塞给青阳，说“留着冬天垫脚”。然后拉着青阳的手：“小兄弟，这次多亏了你。下次有好货，我还找你。”
青阳微微点头。
北狄商人赶着马车，出了城，往北去了。
姚东家给了青阳五金币佣金。青阳把钱袋打开，一枚一枚数了一遍。五枚，没错。他把钱袋系好，揣进怀里。
五年了。他是第一次揣着这么多钱。
走出姚记大门，外面的日头正毒，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青阳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甜味儿。他忍不住又伸手按了按胸口，隔着衣襟，那钱袋硬邦邦的轮廓还在。
街边的叫卖声依旧嘈杂，卖炊饼的、耍把式的、讨价还价的……以前听着心烦，今天听着却觉得格外有生气。
“五金币啊。”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以前为了几个铜板都要跟人磨破嘴皮子，为了省两文钱宁愿多走二里路。今天，他终于也能像个真正的“东家”一样，把金币往外掏了。
他挺直了腰杆，不再漫无目的地闲逛，脚步坚定地转向了城南的方向。
不一会儿，青阳到了城南江木匠的铺子。江木匠正蹲在地上敲敲打打，头也不抬。
“江师傅，我想做一台新织机。”
江木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有钱了？”
“有了。”
“新织机，两金币。”
青阳数出一金币，放在案板上，“这是定金。”
江木匠愣了一下，看了看案板上的金币，又看了看青阳。
“就一金币？”
“先付一半。做好了，再付另一半。”
江木匠犹豫了一下，拿起金币，在手里掂了掂，收进了腰包。又道：“要榆木和枣木。横梁用榆木，梭子用枣木。你去市场上买，买回来我帮你做。”
青阳去了城南的木材市场。市场很大，堆满了松木、杉木、柏木、榆木、枣木。他一家一家看，一家一家问价。榆木三十银币一根，枣木五十银币一根。太贵了。
他走到市场最里面，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角落里。老头面前摆着几块木头，落满了灰，看起来很久没人问津。
青阳蹲下来，拿起一块看了看。
“榆木。”
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识货？”
“做织机用的。”
老头又递一块。
“枣木。”
老头又递一块。
“柏木。”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旁边几个卖木材的汉子看见青阳蹲在赵老头摊前，笑了起来。
“赵老头，你还跟这小孩做生意？他有银子吗？”
“别是来问价的，问完了不买，白耽误工夫。”
赵老头没理他们，看着青阳：“你要买，先让我看看银子。”
青阳没说话。他拿起榆木，敲了敲，又拿起枣木。他看似随意地用指甲在枣木的木纹深处掐了一下，指甲陷进去一分——这是干裂的征兆。
“榆木有裂，枣木太细。一百银币。”
赵老头皱了皱眉：“一百四十。”
“一百一十。”
“一百三十。不能再少了。”
青阳想了想：“一百二十。我现在就付。”
赵老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成交。”
青阳把钱袋打开，数出一百二十银币，一枚一枚码在赵老头面前。银币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的笑声停了。那几个卖木材的汉子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一堆银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其中一个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别处。
赵老头也愣了一愣。他见过不少买家，但没见过十三岁的孩子能拿出这么多钱，还能如此冷静地砍价。他抬头看了青阳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银币。
“你多大？”
“十三。”
赵老头没再问，帮他把木料捆好。
青阳去市场门口雇了一辆马车，把木料搬上车。车夫是个老汉，帮他把木料码好，用绳子捆结实。
“去哪？”
“城南，江木匠铺子。”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吱呀吱呀往前走。
到了江木匠铺子，青阳把木料卸下来，搬到院子里。木料不轻，他搬了两趟，额头出了汗。
江木匠看了看木料，敲了敲，又摸了摸。
“榆木还行，枣木差了点。不过能用。”
青阳没说话。能用就行。
“一个月后来取。”江木匠说。
青阳点头，转身出了门。
他走在街上，摸了摸怀里的钱袋。还剩三金币多，贴着肉，硬硬的，踏实！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家里那台“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的旧织机，娘亲弯着腰，在昏暗的油灯下熬红了双眼。
还有姜恒那双磨破了底的草鞋，以及姜柔那头枯黄乱蓬蓬的头发——上次路过集市，小丫头盯着货郎担上的红头绳看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却一声也没吭。
青阳在心里对自己说，脚步不由得迈得更大了些，仿佛要把那些苦日子都甩在身后。
“到时候，新织机一响，娘就不用熬通宵了。恒儿的鞋，柔儿的红头绳，都要最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