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普通人来说,三百年是十辈子。对兽人来说,三百年是从幼崽到壮年。对她来说,三百年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一个人坐在王座上看日出日落的独角戏。
沈白衣三岁的时候,她把他从狐族领地带走了。
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没有问任何人同不同意,甚至没有跟沈白衣说一声“我们要走了”。她只是牵着他的手,走出了那片白色的花海,走出了那座山谷,走出了他出生以来生活过的唯一的地方。
沈白衣没有哭。
三岁的孩子,刚刚失去母亲,被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带走,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没有哭。
他只是一直回头,看着那片白色的花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条白线。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荒野。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山,只有天空。
还有她。
“锦姨,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座城。”
“城里有花吗?”
“没有。”
“有树吗?”
“没有。”
“有什么?”
“有人。很多很多人。”
沈白衣沉默了一会儿。
“有妈妈吗?”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沈白衣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紧了她的手。
“那你就是妈妈。”
她的眼睛又湿了。
但她没有纠正他。
因为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算是他的什么人。不是母亲,不是姐妹,不是朋友,不是仆人——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苏锦托付的一个陌生人,一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浑身是伤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陌生人。
她不配做他的妈妈。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怕说了,他会哭。
她不想看到他哭。
她怕自己也会哭。
从狐族领地到兽人城,她走了十五天。
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她走得慢。不是她走得慢,是沈白衣走得慢。三岁的孩子,腿太短了,步子太小了,走一步,她要等三步。她不能背着他走,因为她的后背全是伤——屠皇室的时候受的伤,刀伤,剑伤,烧伤,还有天道之力留下的内伤。那些伤口还没有愈合,有些还在流脓,有些已经结了痂,但痂下面还是烂的,一碰就疼。
她没有让沈白衣看到那些伤口。
她总是在天黑之后,等沈白衣睡着了,才脱下黑袍,处理自己的伤。她用从河里打来的冷水冲洗伤口,把脓血挤出来,把腐肉割掉,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没有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二十年来,她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在黑暗的山洞里,没有人帮她,没有药,没有医生,只有她自己。她的手,她的牙齿,她的指甲,就是她唯一的工具。
她活到了现在。
不是因为她命大。
是因为她死不了。
龙族的身体太强了,强到连死亡都拿她没办法。她的伤口愈合得比任何人都快,快到今天割开的伤口,明天就长出了新肉,后天就只剩下一条疤。她的细胞在不停地分裂,不停地再生,不停地修复,像是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
但疼是一样的。
愈合的过程,比受伤的过程更疼。
新肉从伤口里长出来的时候,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皮肉,痒得她想把整块肉都挖掉。但她不能,因为挖掉了还会长,长了还会痒,痒了还想挖——这是一个死循环。
她只能忍着。
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疼了。
不疼了就麻木了。
麻木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坐在王座上,头纱遮住脸,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因为她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在等。
等时间过去。
等沈白衣长大。
等自己死。
但死不了。
所以继续等。
三百年前的那十五天,是她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
不是因为路远。
是因为她第一次有了牵挂。
三岁的沈白衣,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他走累了,她就停下来,找一块石头让他坐下休息。他渴了,她就去河边用手捧水给他喝。他饿了,她就去打猎,烤好了撕成小块喂给他吃。
她不会照顾孩子。
她从来没有被照顾过,不知道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怎么照顾别人。
她只是凭着本能做事。
就像当年在山洞里,凭着本能活下来一样。
沈白衣从不挑剔。
她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她给他喝什么,他就喝什么。她让他休息,他就休息。她让他继续走,他就继续走。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锦姨不会害他。
锦姨是妈妈的朋友。
锦姨比妈妈还重要。
锦姨是——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十五天后,他们到了兽人城。
城还是那座城,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黑色的城墙,黑色的城门,黑色的旗帜,只是城墙上挂着的姬氏皇族的旗帜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一面没有任何图案的黑色旗帜。
不是她让人换的。
是城里的兽人们自己换的。
姬氏皇室被屠尽的消息传到城里的时候,全城沸腾了。不是庆祝,是恐惧。他们不知道新来的主人是谁,不知道她会不会比姬氏更残暴,不知道她会不会把城里的人也杀光。
他们换上了黑色旗帜,不是出于尊敬,而是出于自保。
他们在向新主人示好。
他们在说:我们臣服,请不要杀我们。
她站在城门前,仰头看着那面黑色旗帜,红色的眼睛一瞬不瞬。
“锦姨,那就是城吗?”
“嗯。”
“好大。”
“嗯。”
“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嗯。”
“住多久?”
她低下头,看着沈白衣琥珀色的眼睛。
“很久。”
“很久是多久?”
“三百年。”
沈白衣歪着头想了想。
“三百年是多久?”
“就是从你这么大,长到像那座城墙那么高。”
沈白衣仰头看了看城墙。城墙很高,高到他仰起头,帽子都掉了,还是看不到顶。
“好高。”他说。
“嗯。”
“那我长到那么高的时候,锦姨还在吗?”
“在。”
“一直一直在?”
“一直一直在。”
沈白衣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那我要快点长高。”
她没有笑。
因为她知道,三百年后,他不会想长高的。
三百年后,他会站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刀,刀刃抵着她的喉咙。
三百年后,他会说:“你该退位了。”
三百年后,他会叫她“圣女大人”,而不是“锦姨”。
三百年后,他会恨她。
她不知道这些。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会把沈白衣养大,教他所有她会的东西,然后等他离开。
就像当年苏锦离开一样。
所有人都离开。
只有她留下。
这是她的命。
她认了。
进城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登基,不是封赏,不是处理政务,而是找了一间最大的房子,给沈白衣做房间。
那间房子在皇宫的最深处,离她的寝殿最近,走路只要三十步。房子的窗户朝东,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白衣的床上,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白色的头发上。
她会站在门口,看着阳光里的沈白衣,看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
去做她该做的事。
什么事?
很多。
姬氏皇室虽然被她杀光了,但皇室的余毒还在。那些依附于皇室的贵族、官员、将领,有的逃了,有的藏了,有的在暗中谋划反扑。她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找出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放的放。
她不杀无辜的人。
但她也不放过任何一个该死的人。
什么是该死?
就是那些仗着皇室的势力,欺压弱小、掠夺资源、草菅人命的人。那些人的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他们的财富是抢来的,他们的地位是踩在别人的尸骨上建起来的。
她杀他们的时候,手不抖。
因为她知道,他们和苏锦的死有关系。
不是直接关系。
是间接关系。
是那些人的贪婪和欲望,支撑着皇室发动了那场战争。是那些人的财富和权力,让皇室有足够的资源和底气去征兵、去打仗、去把成千上万的兽人送上死路。
苏锦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更多。
更多她不知道名字的、不认识脸的、甚至连尸体都没有留下的兽人,死在了那场战争里。
她替他们报仇。
不是因为他们需要。
是因为她需要。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苏锦的死不是没有意义的。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这个世界还有公道。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她自己活着不是一种浪费。
所以她杀人。
杀了很多很多人。
多到她自己也数不清。
她只记得一个数字——九万七千三百一十二人。
那是她这辈子杀过的人的总数。
不是三千七百。
是九万七千三百一十二。
三千七百是皇室。
剩下的九万三千六百一十二,是皇室的走狗、帮凶、余孽,是那些在她屠完皇室之后,仍然不死心、仍然想反扑、仍然想把她拉下马的人。
她一个一个地杀。
用刀,用剑,用手指。
不用任何武器,只用一双手。
十根手指。
每根手指都是一把刀。
每把刀都能轻易地切开人的身体,像切开一块豆腐。
她杀人很快。
快到被杀死的人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就已经倒下了。
但她的心很慢。
慢到每一次杀人,她都会想起苏锦。
想起苏锦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想起苏锦的九条尾巴断了七条。
想起苏锦的左臂不见了。
想起苏锦的琥珀色眼睛闭上了。
想起苏锦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那抹笑,像一把刀,插在她的心脏上,插了三百年,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她也不想拔。
因为那是苏锦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她舍不得。
沈白衣一天一天地长大。
三岁,四岁,五岁,六岁,七岁。
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陪他。
不管多忙,不管多累,不管杀了多少人,她都会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皇宫,回到那间朝东的房子,看看沈白衣。
沈白衣总是在等她。
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本书,一个玩具,一朵花,一块石头——等着她回来。
看到她的时候,他会站起来,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锦姨!”
“嗯。”
“你今天去哪儿了?”
“去办事。”
“办什么事?”
“大人的事。”
“什么是大人的事?”
“就是小孩子不用知道的事。”
“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
“长大了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长大?”
“快了。”
这个对话,重复了三百遍。
三百遍。
不是夸张。
是真的三百遍。
从三岁到七岁,几乎每天都是同样的对话。沈白衣问,她答。沈白衣再问,她再答。沈白衣不问,她也答。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话。
她不会。
她从来没有跟孩子说过话。
她是被当成怪物养大的,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她的语言能力是在山洞里自学成才的,靠的是苏锦带来的那些书。那些书教她认字,教她语法,教她修辞,但没有教她怎么跟一个孩子聊天。
所以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重复。
沈白衣不介意。
他喜欢重复。
因为重复让他觉得安全。
他知道锦姨会说什么,知道锦姨会怎么回答,知道锦姨会在他扑过来的时候伸出手接住他,知道锦姨会在他摔倒的时候把他扶起来,知道锦姨会在他哭的时候帮他擦眼泪。
锦姨的手很凉。
但很稳。
稳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不管怎么变,锦姨都不会变。
沈白衣七岁那年,她开始教他练刀。
不是因为她想让他变成战士,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不安全。皇室虽然倒了,但皇室的余毒还在,天道的阴影还在,还有很多很多人想要她的命。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沈白衣必须有能力保护自己。
她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但她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她不是神。
她只是最后一条龙。
龙也会死。
只是死得比别人慢一些。
沈白衣的第一把刀,是苏锦留下的那把。
白色的刀鞘,上面刻着九尾狐的纹路——九条尾巴缠绕着一轮满月,月光下有一只狐狸在回头张望。那是苏锦用了大半辈子的武器,苏锦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它。她把它从北境战场上带回来了,擦干净了上面的血,放在沈白衣的枕头底下,让他每天睡觉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妈妈的存在。
沈白衣七岁那年,她把这把刀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交到了沈白衣手里。
“这是你妈妈的刀。”
沈白衣接过刀,双手捧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妈妈用过它?”
“用过很多年。”
“妈妈用它杀过人?”
“杀过。”
“杀的是什么人?”
“坏人。”
“什么是坏人?”
“伤害别人的人。”
沈白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紧了刀柄。
“我要用这把刀,保护锦姨。”
她的眼睛又湿了。
“好。”
沈白衣练刀很刻苦。
不是因为她逼他,而是因为他自己想练。他想变强,想变得和妈妈一样强,想变得和锦姨一样强,想变得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强。他想保护锦姨,就像锦姨保护他一样。
他从基本功开始练。
劈,砍,刺,挑,扫,格,挡。
每一个动作,重复一千遍,一万遍,十万遍。
她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不指导,不纠正。
因为她不会用刀。
她是龙。
她不需要武器。
她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
但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因为她看过苏锦用刀,看过无数次。苏锦用刀的样子,像是一首诗,每一个动作都是押韵的,每一个转折都是流畅的,每一个杀招都是优美的。
她把这些记忆,一点一点地教给沈白衣。
不是用语言。
是用眼神。
沈白衣做对的时候,她会微微点头。沈白衣做错的时候,她会微微摇头。沈白衣不明白的时候,她会微微皱眉。沈白衣恍然大悟的时候,她会微微弯起嘴角。
不是笑。
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是欣慰。
是骄傲。
是心疼。
是一个母亲——不,她不是母亲——是一个养母,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强、一天天离自己越来越远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甜又苦的、想让他快点长大又不想让他长大的矛盾心情。
沈白衣十岁的时候,已经能用那把刀劈开一块巨石了。
十二岁的时候,能在十招之内打败狐族最精锐的战士。
十五岁的时候,能一个人单挑十个狼族的精锐士兵,毫发无伤。
十八岁的时候,他已经是兽人城最强的战士之一了。
不是因为她教得好。
是因为他天赋好。
苏锦的血脉,九尾狐族最纯正的血统,加上三百年来——不,十八年来,她给他吃的最好、喝的最好、用的最好,他的身体发育得比任何同龄的兽人都快,都强,都壮。
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长高,从她的腰际长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长到她的耳朵,从她的耳朵长到她的头顶,从她的头顶超过了她。
他十八岁那年,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
她站在他面前,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的脸很好看。
和苏锦一模一样。
银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下巴的线条凌厉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的身体也长得很好,宽肩窄腰长腿,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快到她还来不及学会怎么做一个母亲,他就已经长大了。
快到她还来不及对他说“你是我的骄傲”,他就已经不需要她的认可了。
快到她还来不及告诉他“我爱你”,他就已经——不,她没有爱过他。
她不能爱他。
因为爱一个人,太疼了。
苏锦死的时候,她疼了三天三夜。
她不想再疼了。
所以她把自己封起来了。
封在黑袍里,封在头纱里,封在王座上,封在三千年孤独的深渊里。
她对沈白衣好,不是因为爱他。
是因为她答应了苏锦。
仅此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骗不了自己。
因为她每天晚上都会站在沈白衣的房间门口,看着他睡觉的样子,看很久。她会在沈白衣生病的时候,一夜一夜地守在他床边,不睡觉,不吃饭,不喝水,只是看着他,等他退烧。她会在沈白衣受伤的时候,心疼得手指发抖,但表面上还是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说一句“下次小心”。
她骗不了自己。
但她必须骗。
因为如果她不骗,她就会崩溃。
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站了三百年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
沈白衣二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柳瑶出现了。
原书女主。
穿越者。
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带着剧本的、知道所有人命运的女人。
她第一次见到柳瑶,是在兽人城外的荒野上。
那天她一个人出城,去北境战场看苏锦。三百年来,她每年都会去一次,在苏锦死去的那天,站在那片已经长满了草的血泊上,站一整天,不说话,不吃东西,不喝水,只是站着。
站到太阳落山。
然后转身离开。
明年再来。
那天她站在那里,风很大,吹得她的黑袍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头纱贴在脸上,吹得她的墨发在风中飞舞。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救命——救命啊——”
女人的声音,年轻的,尖锐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口音——不是这片大陆上的任何一种方言,而是某种更遥远的、更陌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转过头。
一个年轻的女人从远处跑过来,粉色的裙子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脚上的鞋丢了一只,另一只也快掉了。
她的身后追着一群狼。
不是狼族的兽人,是真正的狼。野生的,饥饿的,眼睛里闪着绿光的狼。大概有十几只,跑得很快,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个女人看到了她,眼睛一亮,朝她跑过来。
“救命——求求你——救救我——”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不是因为她不想救。
而是因为她不需要动。
她只是看着那些狼,红色的眼睛从头纱后面看过去,像两团沉在深水底部的炭火。
那些狼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们感觉到了什么——那股气息,那股让所有生灵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原始的、古老的气息。
龙的气息。
狼群呜咽着,夹着尾巴跑了。
那个女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裙子领口很低,露出白腻的皮肤和一道深深的沟壑,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看着那个女人,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是谁?”
“我……我叫柳瑶……”女人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我从……从很远的地方来……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到了那双红色的眼睛。
从头纱后面看过去,暗沉的,浓烈的,像是两轮沉在地平线上的红月。
柳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因为她认识那双眼睛。
她在书里见过。
原书。
暴君的眼睛。
红色的。
柳瑶的脑子里有一千个声音在尖叫,但她没有跑。因为她知道,原书里的暴君不会在这里杀她。暴君会在很久很久以后,在城里,在大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欺负她,折磨她。
但不会在这里。
在荒野上。
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因为暴君需要一个舞台。
一个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残忍、她的强大、她的丑陋的舞台。
柳瑶不知道的是,暴君不需要舞台。
暴君只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仅此而已。
“你认识我?”她问。
柳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不认识……”
“你在撒谎。”
柳瑶的脸白了。
“我……我没有……”
“你的眼睛,”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看到我的眼睛的时候,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确认。你认识我,你知道我是谁,但你不想让我知道你知道。”
柳瑶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这个女人,红色的眼睛一瞬不瞬。
“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柳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口音。这片大陆上没有你这种口音。”
柳瑶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害怕的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放松的笑。像是一个一直被审问的犯人,终于被抓住了把柄,反而松了一口气。
“对,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柳瑶说,声音不再发抖了,“我读过关于这个世界的一本书。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将来会做什么,知道你的结局是什么。”
“哦?”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我的结局是什么?”
“你会死。”柳瑶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被我的兽夫杀死。黑狼王,厉擎苍。”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期待的笑。
“那太好了。”
柳瑶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反应——愤怒,恐惧,不屑,怀疑。
但她没有想过“那太好了”。
“你……你不怕死?”
“我等了很久了。”
柳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黑袍女人转身离开,黑色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远方。
风吹过来,带着她的声音。
“替我谢谢那只狼。”
柳瑶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她握紧了拳头。
她不会替她谢谢那只狼。
她会找到那只狼,让他成为她的兽夫,让他替她杀掉这个暴君。
她会赢。
她必须赢。
因为她是女主。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荒野上还站着另一个人。
银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九条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沈白衣。
他跟着她来了北境战场。
每年都来。
每年都站在远处,看着她站在那片草地上,站一整天,不说话,不吃东西,不喝水。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不知道那片草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不知道他的母亲就死在那里。
他只知道,锦姨每年这一天都会来这个地方,站一整天,然后离开。
他跟着她,不是不放心。
是想多看她一会儿。
因为她平时总是把自己关在大殿里,戴着厚重的头纱,谁也看不见她的脸。只有在每年的这一天,她才会摘下头纱,露出那张脸——那张他看了二十年、看了无数次、但每次看都会心跳加速的脸。
不是因为她美。
是因为她孤独。
那种孤独,像是一个黑洞,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什么也逃不出来,包括他的目光。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走向那个陌生女人,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她说话,看着她笑。
他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到了她的笑。
那种笑,他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对他笑的那种——那种笑太淡了,淡到像是一滴墨水滴进大海,瞬间就消失了。
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期待的笑。
她在期待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所以他走上前去。
那个陌生女人还站在原地,看着锦姨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兴奋。
“你是谁?”他问。
柳瑶转过头,看到了他。
银白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九条白色的尾巴。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沈白衣?”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我听说过你,”柳瑶笑了,笑得很甜,甜到有些假,“你是兽人城最强的战士,九尾狐族的王子,圣女的养子。整个大陆都知道你。”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不是这片大陆的人。”
柳瑶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口音。”
柳瑶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口音。
“对,我不是这片大陆的人。”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她还是说了下去,“我从另一个世界来。我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的现在,知道你的未来。你想知道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不想。”
柳瑶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未来,我自己会走。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怎么走。”
他转身离开了。
柳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表情。
“你会知道的,”她喃喃地说,“你一定会知道的。”
沈白衣没有听到。
因为他已经走远了。
他追上了她。
她走得不快,黑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在她的身后,比她慢半步,像过去二十年一样。
“锦姨。”
“嗯。”
“那个女人是谁?”
“不认识。”
“她好像认识你。”
“嗯。”
“她好像也知道我。”
“嗯。”
“她说的那些话……”
“不要信。”
沈白衣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信。
她从第一眼看到柳瑶的时候,就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因为她见过这种眼神——那种知道未来的、胸有成竹的、觉得自己一定会赢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在姬无涯脸上见过。
在天道的金色巨龙的眼中见过。
在每一个试图杀死她的人脸上见过。
那些人,都死了。
只有她活着。
因为她不信命。
沈白衣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锦姨今天不一样。
她说“那太好了”的时候,声音里有光。
那种光,他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眼睛里的光,是声音里的光,是语气里的光,是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那种“终于等到了”的光。
她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她在等什么,他都会陪她等。
一直一直。
永远。
他以为的永远,是三百年的十分之一。
他不知道的是,三百年后,他会站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刀,刀刃抵着她的喉咙。
他会说:“你该退位了。”
他会叫她“圣女大人”,而不是“锦姨”。
他会用她教他的刀法,来对付她。
他会用她给他的一切,来伤害她。
他会成为她等的那把刀。
不是柳瑶的刀。
是天道的刀。
是命运的刀。
是他自己的刀。
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夕阳很美,锦姨走在他前面,黑袍拖在地上,沙沙作响。
他想走快一点,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走。
但他没有。
因为他觉得,看着她走在前面的样子,更好看。
黑袍在风中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墨发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浸过。
她的腰很细,细到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的臀很圆,圆到黑袍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底下那两条笔直的、修长的、线条流畅得像用刀刻出来的腿。
他的脸红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锦姨是女人。
不是“锦姨”,不是“养母”,不是“圣女大人”。
是一个女人。
一个活了三千年、孤独了三千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女人。
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女人。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走。
她看了他一眼,红色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夕阳的光。
是某种更暖的、更柔的、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的光。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因为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比如——
牵她的手。
就像三岁那年,她牵着他的手,走出了狐族领地。
就像三岁那年,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紧紧地,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他多想回到三岁。
回到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用想的年纪。
回到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地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叫她“锦姨”的年纪。
但他回不去了。
他已经长大了。
大到不能再扑进她怀里。
大到不能再叫她“锦姨”。
大到不能再牵她的手。
大到不能再——
他不敢再想了。
因为他怕自己会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锦姨。”
“嗯。”
“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看了他一眼,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好。”
她不会告诉他,她已经不需要人陪了。
她已经一个人过了三千年。
再孤独三百年,也无所谓。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不想让他难过。
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沈白衣难过。
比苏锦死的时候还不想。
因为她答应过苏锦。
“替我照顾好他。”
她照顾了。
用她能做到的最好方式。
但她不知道,她最好的方式,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照顾”。
他想要的,她给不了。
因为她已经把自己封起来了。
封在黑袍里,封在头纱里,封在王座上,封在三千年孤独的深渊里。
谁也进不去。
包括他。
(第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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