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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洲在这个家里住到第七天的时候,才开始真正地“看见”它。
前六天他都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度过——像一个人突然被放进了一座博物馆,每一件展品都太过精美,精美到让他不敢伸手去碰,只能用眼睛一遍一遍地描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确认:这是真的,这是我的,这是我哥哥为我准备的。
但第七天不一样。
第七天是周日,沈临渊难得地没有去公司。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大半天的电影,沈临渊选了一部老片子,黑白的,意大利语,字幕跑得飞快,沈渡洲看了一半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干脆放弃了抵抗,整个人歪倒下去,后脑勺枕在了沈临渊的大腿上。
沈临渊没说什么。他甚至没有低头看沈渡洲一眼,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但他的手自然而然地落了下来,落在了沈渡洲的头发上,手指慢悠悠地梳理着那些细软的发丝,像在抚弄一只晒太阳的猫。
沈渡洲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电影里的一句台词。他不记得原文是什么了,只记得字幕上写着:“我见过你,在每一场梦里。”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沈临渊的表情,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放任自己沉进了那个温暖的、带着木质香的黑暗里。
等他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电视屏幕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待机画面,上面飘着几颗缓慢移动的星星。客厅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暗了,只剩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像一个被人精心布置过的巢穴。
沈临渊不在。
沈渡洲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被睡得翘起来一撮,竖在头顶,像一根天线。他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客厅里没有人,厨房的灯也没亮,走廊尽头的主卧门关着。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五点半,他睡了快两个小时。
有一条林屿的消息:周一的作业你写了吗?没写的话借我抄抄。
沈渡洲翻了个白眼,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根翘起的头发往下压了压,没压下去,索性不管了,趿拉着拖鞋往走廊深处走去。
他本来是想去厨房倒杯水的。
但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因为一道光。走廊右侧有一个房间,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光线从那个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暖黄色的梯形。
那个房间他之前没进去过。沈临渊带他参观房子的时候,只指了一下说“这是储物间”,然后就带他去了下一个房间。沈渡洲当时也没在意,储物间嘛,放杂物的,没什么好看的。
但现在门开着一条缝,灯也亮着,说明沈临渊在里面。
沈渡洲想叫他,嘴巴都张开了,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因为他听到了声音——从那个门缝里传出来的、很轻很轻的、几乎要被走廊的寂静吞没的声音。
那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不是翻书的那种声音,书页是光滑的,翻起来有一种清脆的、连贯的声响。这个声音更钝,更沉,像是某种表面不太光滑的纸,一张一张地被翻过去,每翻一张都伴随着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像是一个人在每一页上都停留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纹路都印在了纸面上,才舍得翻到下一页。
沈渡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出声。
他应该出声的。这是哥哥家,储物间又不是什么禁区,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推开门,说一句“哥你在干嘛”,然后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没有。
他的脚步在走廊的地板上停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的警觉——像动物在森林里闻到了陌生的气味,耳朵竖起来,瞳孔放大,身体僵硬,在“前进”和“逃跑”之间犹豫不决。
他选择了前进。
但不是推门进去,而是轻轻地、慢慢地走到了门缝前。
他侧过身,一只眼睛凑近了那道缝隙。
储物间的灯是一盏裸露的灯泡,没有灯罩,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很亮,也很白,白到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储物间不大,靠墙摆着几个纸箱和一只旧皮箱,墙角立着一把落了灰的吉他,窗台上摞着几本发黄的杂志。
但沈临渊没有坐在那些东西旁边。
他坐在地上。
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膝盖上放着一本相册。那本相册很大,深棕色的皮质封面,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硬纸板。相册的厚度大概有两三厘米,看起来已经存在了很多年,被翻阅过无数次,以至于书脊处的皮面有了深深的折痕,像老人额头的皱纹。
沈临渊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他低着头,光线从他的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沈渡洲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眉骨的弧度被光切割成明暗两半,鼻梁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另一侧的脸颊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他的手指停在相册的某一页上。
那只手沈渡洲很熟悉——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得整齐干净,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但此刻那只手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形变了,而是那只手传递出的某种东西变了。指尖在照片的边缘轻轻地、来回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不像是在触摸一张照片,而像是一个人在隔着生与死的距离,试图触碰一个再也触碰不到的人。
沈渡洲的心口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钝的、闷的、像被人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的疼。
他不知道那本相册里有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看到的那个画面是不是真实的,因为光线太亮了,亮到所有的东西都像被曝光过度的照片,边缘模糊,色彩失真。
但他看到了沈临渊的嘴唇在动。
很慢,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话,但声音太小了,小到隔着一道门缝、隔着几米的空气,什么都听不到。
沈渡洲的耳朵本能地往门缝的方向凑了凑。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些破碎的音节,像一个人在梦里说出的呓语,模糊的、含混的、不仔细听就会淹没在呼吸声里的——
“……对不起……”
“……要是你在……”
“……我……”
然后是一个名字。
沈渡洲没有听清那个名字。那个名字被沈临渊含在嘴里,像含着碎玻璃,发音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声响,像哭之前的那个瞬间,气流在声带上来回撞击,却始终没有变成声音。
沈渡洲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但他退开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好像被搅动了,他感觉到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蔓延到脊椎,最后停在了后脑勺。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只知道,在那个瞬间,他不想让沈临渊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甚至——他不想让自己知道。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被他刻意放轻,踩在地板上像猫一样无声无息。他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随便按了一个频道,然后把音量调到正常大小。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林屿又发了一条消息: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作业都不借!
沈渡洲看着这行字,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打了一行字:周一早上给你,别烦我。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趾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换好了表情——困倦的、刚睡醒的、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情。他甚至故意揉了揉眼睛,让眼角泛出一点红,看起来像是刚从沙发上爬起来的样子。
沈临渊从走廊里走出来。
他已经恢复了沈渡洲熟悉的样子——表情淡淡的,眉眼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整体是放松的、温和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水,走过来的时候自然地看了沈渡洲一眼。
“醒了?”他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嗯。”沈渡洲打了个哈欠,“电影放完了?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沈临渊把水杯递给他,“喝点水。”
沈渡洲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温的,正好入口。他捧着杯子,看着沈临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拿起遥控器翻了翻,最后停在一个纪录片频道,画面上是非洲草原上的角马迁徙,尘土飞扬,万蹄踏过河面,激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短暂的彩虹。
“哥。”沈渡洲开口。
“嗯。”
“你刚才在干嘛?”
他的语气是随意的,像随口一问。他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他的身体是舒展的,靠在沙发上,一只脚盘着,另一只脚搭在茶几的边缘。
他演得很好。
沈临渊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不是很快地扫一眼,而是看了大概有两秒钟——对于一个日常对话中的目光接触来说,两秒钟已经算长了。在这两秒钟里,沈临渊的目光从沈渡洲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没有破绽”。
“收拾了一下储物间。”沈临渊说,语气和目光一样平静,“东西太多了,改天得扔一批。”
沈渡洲“哦”了一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往沙发里缩了缩,把毯子拉上来盖住了肚子。
“有什么好玩的吗?”他问,声音闷在毯子里。
“没什么。”沈临渊说,“都是些旧东西。”
然后他拿起遥控器,把纪录片的音量调大了一点,角马的蹄声和河水的水声填满了整个客厅。
对话结束了。
沈渡洲没有再问。沈临渊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成千上万的角马在鳄鱼的围追堵截中奋力渡河,有的成功登上了对岸,有的被拖进了水里,河面上翻起一阵红色的泡沫。
沈渡洲盯着屏幕,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角马身上。
他在想那本相册。
他在想沈临渊坐在地上的样子,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嘴唇翕动,发出那些破碎的、含混的音节。
他在想那个没有听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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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一。
沈渡洲有早课,八点半的文学理论,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讲课的声音像催眠曲,第一排的学生都能在十分钟内进入梦乡。沈渡洲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笔握在手里,但一个字都没写。
窗外的阳光很好,春天的光照在梧桐树新发的嫩叶上,那些叶子薄而透亮,像一片一片的翡翠,被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树上有鸟,灰扑扑的那种,叫声不大,但很密,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一场没完没了的会。
老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文学即人学。”
沈渡洲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人学”。研究人的学问。人的情感,人的欲望,人的秘密,人的痛苦。所有的文学都在讲这些事情,讲那些说不出口的、见不得光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了沈临渊的那句话。
“都是些旧东西。”
旧东西。
什么样的人会把“旧东西”锁在一个房间里,一个人坐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手指舍不得离开,翻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答案很简单。
重要的东西。
不敢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不敢让“他”看到的东西。
沈渡洲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笔从指间滑了出去,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了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前排的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弯腰捡起笔,直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怕什么?
他在怕那本相册。不,他不是怕那本相册本身,他是怕那本相册里的内容——那些他不知道的、沈临渊不愿意让他知道的、关于沈临渊生命中某一段他没有参与的时光的内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很小,很细,扎进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疼,但它在那里,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会被它轻轻戳一下。
不疼。
但痒。
痒到他想把它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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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没有课。沈渡洲本来想去图书馆,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了家。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到了一个座位,靠门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孩子在睡觉,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领,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妈妈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沈渡洲看着那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自己小时候。
他想不起具体的事情,但记得一种感觉——很小的时候,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周围是陌生的家具和陌生的气味,有人蹲下来跟他说了什么,他没听懂,然后那个人就走了。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个玩具熊的耳朵,攥得很紧,毛都被他揪掉了一撮。
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蹲下来,抱住了他。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冬天的阳光晒过的被子。那个人说了什么他也不记得了,但他记得自己被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放进了一个安全的壳里,外面的世界再大、再吵、再让人害怕,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那个人是沈临渊。
他那时候多大?三岁?四岁?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个拥抱,记得那个味道,记得那种被完全包裹住的安全感。从他有记忆以来,沈临渊就是他的保护壳。父母离婚、两地分居、每年只能见两次面——这些都没有改变一件事:沈临渊是他世界里唯一不会坍塌的部分。
可现在,那个“唯一不会坍塌的部分”,似乎藏着一堵墙。
一堵沈渡洲不知道的、甚至可能不存在的、但他越想越觉得存在的墙。
地铁到站了。
沈渡洲走出站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瘦长的、孤独的问号。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认出了他,笑着说:“小沈回来啦?”
沈渡洲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保安说的“小沈”是沈临渊。他笑了一下,“嗯”了一声,刷了门禁卡走进去。
小区里的绿化做得很好,这个季节樱花正开,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像一条粉白色的地毯。花坛旁边蹲着一个园丁,正在给新栽的绣球花浇水,水管里的水喷出来,在阳光下化成一片细密的彩虹。
沈渡洲走过那条樱花道,走过那个花坛,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米白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他的皮肤很白,白到嘴唇的颜色显得格外红润,像咬了一口的水蜜桃。他的眼睛很大,此刻里面盛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光——有期待,有不安,有好奇,还有一点点隐隐的、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门开了。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他推开门。
玄关的鞋柜上,沈临渊的皮鞋不在。
他还没回来。
沈渡洲换了鞋,走过客厅,走过走廊,停在了那扇门前。
储物间的门。
关着的。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了门把手。金属的温度比体温低,凉意从指尖渗进来,像一个小小的警告。
他犹豫了。
不是那种“该不该做”的犹豫,而是那种“做了之后会不会后悔”的犹豫。他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一本深棕色封面的旧相册,一个坐在地上翻相册的沈临渊,一个他可能不该知道的秘密。
但他想知道。
他太想知道了。
他想知道沈临渊在想念谁。想知道沈临渊用那种压抑的声音说出的名字是谁。想知道沈临渊藏在储物间里的、不敢让他看到的、那些“旧东西”,到底是什么。
门把手转动了。
门开了。
储物间的灯没有开,窗帘也拉着,房间里很暗。沈渡洲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那盏没有灯罩的灯泡亮了,白色的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个不大的空间。
纸箱,皮箱,吉他,杂志。和昨天他从门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那个深棕色的皮质相册不在。
沈临渊把它拿走了。
沈渡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墙角——昨天沈临渊就是坐在那里的,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那本相册。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地板上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压痕,证明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放了很多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松了一口气?有一点。失望?也有一点。不甘心?好像也有一点。
他走进储物间,蹲下来,手指摸了摸地板上的那个压痕。灰尘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灰色,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灰尘散开了,像一小片灰色的烟雾。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
墙角的最深处,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有一张照片。
应该是从相册里掉出来的。也许是被风吹的,也许是翻页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的,也许是有意无意地被塞在了那里。它半贴在墙上,背面朝上,白色的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像一片枯叶。
沈渡洲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了那张照片的边角,把它抽了出来。
他把它翻过来。
灯泡的白光直直地打在照片上,没有任何遮挡,照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照片里是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但沈渡洲的目光在看到第一个人的瞬间就凝固了,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那个人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骨,同样的眼尾弧度,同样的鼻梁高度,同样的唇形。甚至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倾斜的角度都是一样的——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不是圆的,是椭圆形的,像一颗被竖着切开的杏仁。
但那个人不是他。
沈渡洲知道不是他,因为照片的背景他从来没见过——那是一片很大的草坪,远处有一栋红砖建筑,像是某个大学的校园。照片里的人的穿着也不是他的风格,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垂在身后,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十字架。
沈渡洲不戴十字架。
他不信教。
照片里还有第二个人。那个人站在“沈渡洲”的旁边,一只手搭在“沈渡洲”的肩膀上,身体微微侧向对方,姿态亲密而自然。
那个人是沈临渊。
比现在年轻几岁的沈临渊。头发比现在长一点,穿着黑色的卫衣,表情不像现在这样冷淡,嘴角的弧度比沈渡洲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光亮,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像阳光穿过琥珀的那种光亮。
他在笑。
沈临渊在笑。不是沈渡洲熟悉的那种浅浅的、克制的、像冰面下暖流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眼睛里有星星的笑。
沈渡洲从来没见过沈临渊这样笑。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储物间里不冷。是因为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震动,像地震,从心脏开始,沿着血管和神经,一路蔓延到指尖、脚尖、发梢。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久到灯泡里的钨丝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嗡嗡声,久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
他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盯着沈临渊搭在那个人肩膀上的手,盯着沈临渊眼睛里他从未见过的光。
然后他注意到了最后一件事。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沈临渊的,比现在的字迹稚嫩一些,笔划没有那么锋利,但骨架是一样的,一看就是同一个人写的。
那行字只有七个字,还有一个日期。
「我的光。2016.09.12」
沈渡洲看着那行字,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一个孩子在学认字。
我的光。
我的。
光。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个人在笑,嘴角倾斜的角度和他一模一样,酒窝的位置和他一模一样,连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都和他一模一样。
但沈临渊说那个人是“我的光”。
沈临渊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句话。
沈临渊叫他“渡洲”。叫他“弟弟”。在深夜的黑暗中,在他以为他睡着的时候,叫他“我的渡洲”。
不是“我的光”。
沈渡洲把照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照片的边角扎进了他的掌心,硌出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很想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嫉妒谁。
嫉妒那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还是嫉妒沈临渊眼睛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还是——嫉妒那个被沈临渊叫做“我的光”的人,为什么不是他?
他蹲在储物间的墙角,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头顶的灯泡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就这样蹲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他的手指失去了知觉,久到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像坏掉的唱片一样地循环播放——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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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的时候,沈渡洲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了一下墙才勉强稳住身体。他把那张照片飞快地塞进了卫衣的口袋里,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关灯、关门、走过走廊、走进客厅、坐回沙发上。
他拿起手机,随便打开了一个App,把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按了一个频道。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然后是钥匙放在柜子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沈临渊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脖子和锁骨的线条。他的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乱了一点,额前有几缕垂下来,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用手指拨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那层青灰色比昨天更明显了,但看到沈渡洲的瞬间,他的表情还是柔和了下来。
“回来了?”沈渡洲说。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嗯。”沈临渊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他一眼,“你吃了吗?”
“还没。”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沈临渊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比平时久了一点。沈渡洲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了眼睛上。
“你怎么了?”沈临渊问。
沈渡洲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但他笑了笑,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说:“没怎么,下午看了一下午手机,眼睛有点酸。”
沈临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手指在他的眼角轻轻蹭了一下。
“少看点。”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心疼的意味。
沈渡洲点了点头,把脸别开了。
他不敢让沈临渊看他的眼睛太久。
因为他怕沈临渊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那张照片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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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临渊做了红烧排骨,炒了一盘西蓝花,还煮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沈渡洲把饭吃了,把菜吃了,把汤也喝了。他和沈临渊说了几句话,聊了聊今天上课的内容,说了说老教授的板书有多潦草。他甚至还笑了两次,一次是因为沈临渊说“你们老师是不是学医的”,一次是因为沈临渊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说“太瘦了,多吃点”。
一切都很正常。
晚上十点,沈渡洲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他关了灯,拉好了被子,闭上眼睛。
然后在黑暗中,他睁开了眼睛。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灯光关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落在照片上,把那个人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陌生。
沈渡洲把照片翻过来,借着那一道微弱的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我的光。2016.09.12」
2016年。
那一年他十六岁。
那一年沈临渊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
那一年,沈临渊的生命里,有一个“光”。
那个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沈渡洲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本相册里的某一张照片,现在正贴着他的心跳。而那张照片上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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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发起了高烧,沈临渊整夜未眠地守在床边。恍惚之间,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终于越过了那条不该越过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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