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桂花
书名:廉价信息素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6958字 发布时间:2026-04-25


周一的早晨没有雪。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很淡,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白白的,不刺眼。雪停了,地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操场上的雪被人踩出了很多路,弯弯曲曲的,像迷宫。有人堆了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两个树枝当胳膊,一根胡萝卜当鼻子,眼睛是两个煤球,一大一小,看着沈昀和程川从它面前走过去。


沈昀走在前面,程川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一深一浅,深的往教学楼去,浅的跟在后面。沈昀的鞋底磨平了,走在雪上有点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程川跟在他后面,脚在地上拖,鞋底磨着雪,吱吱的,像老鼠叫。


后颈还在烫。烫了十四天了。腺体在跳,突突突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换了就翘,翘了就换,换了又翘。今天凌晨的时候他又被疼醒了,后颈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从腺体的位置一直疼到肩膀,疼得他蜷在床上,咬着被子,不敢出声。程川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沈昀躺了半个小时,等那阵疼过去,出了一身冷汗,校服湿了,贴在背上,凉的。他换了抑制贴,两层的,按了又按,按了又按,按到皮肤发红,按到胶粘住了,他才敢松手。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有人了。几个男生站在楼梯口聊天,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们看见沈昀和程川,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像两根手指翻过一页书,翻过去了,就不看了。沈昀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男生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他没停,继续走。


进了教室,宋辞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校服搭在椅背上,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上面,快盖住眼睛了。他的眉毛很浓,眉骨高,眼窝微微凹进去,鼻梁像一条直线,嘴唇薄且抿得紧。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冷冰冰的,拒人千里。


沈昀坐下来,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宋辞看了沈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的脸很红。”宋辞说。


“空调吹的。”


“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


沈昀没说话。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放在沈昀桌上。抑制贴是透明的,边角是圆的,包装还没拆。沈昀看着那张抑制贴,没动。宋辞没看他,低下头,翻开那本《高等数学》。书快被他翻烂了,书脊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粘着。页边写满了字,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沈昀拿起那张抑制贴,拆开包装,走进厕所。厕所里没人,他站在洗手台前,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颈。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不是晒红的那种红,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红,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烧。腺体鼓起来了,比昨天更鼓了,像一颗红豆埋在皮肤下面,硬硬的,烫烫的。他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比昨天更厚了,颜色更深了,像打翻了的蜂蜜,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洗不掉。他把旧的卷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把新的贴上去,按了按。两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颧骨上两团红印子,像被人抹了胭脂,抹得太重了,红得不自然。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时那种灰蒙蒙的亮,是那种烧起来了的亮,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瞳孔放大了,黑黑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他用手指摸了摸眼角,指尖湿了,不是眼泪,是汗。他出了厕所。


第一节课是英语。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有点肿。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讲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杯里的水是凉的,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沈昀听了几句,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窗外的雪化了,屋顶上的雪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流,滴在地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钟。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


下课的时候,程川出去了。沈昀没问他去哪。他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开,翻到下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他的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又划掉了。他想起程川昨天说的话——“沈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相信他了?”他想起自己说“刚才”。刚才。天台。顾夜舟握着他的手,说“我帮你”。他说“我们一起捞”。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顾夜舟。但他知道,如果他不信,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信了,至少还有一个。


第二节课上课的时候,程川回来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沈昀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他自己的信息素,是程川的。桂花的,甜的,比平时浓了很多。程川的脸是红的,不是冻出来的那种红,是那种不正常的、从里面往外烧的红。颧骨上两团红印子,和沈昀的一样。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亮,是那种烧起来了的亮,瞳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他的手在抖,沈昀看见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但沈昀还是看见了。


“你去哪了?”沈昀问。


程川没回答。他坐下来,把课本翻开,翻到今天的页。他的手指在抖,书页在抖,沙沙沙的。宋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昀一眼,没说话。


“程川。”沈昀又叫了一声。


程川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睫毛湿了,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羽毛。


“我去找林逸了。”程川说。


沈昀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他找你干嘛?”


“他让我去他宿舍。”


“去干嘛?”


程川没说话。他的嘴唇在抖,上唇抖得厉害,下唇还好,但下唇上那道新裂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小滴血,鲜红色的,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他的后颈上的抑制贴换了,新的,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不是他自己贴的。他贴抑制贴的时候总是贴不好,边角总是翘,他自己说的。


“他帮你贴的?”沈昀问。


程川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捏了一下。


“程川。”沈昀的声音低了。


程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他说我的抑制贴翘了。”程川说,声音很小,小到沈昀差点没听见,“他说他帮我贴。”


沈昀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疼的,但他没松开。


“然后呢?”


“然后他帮我贴了。”


“他碰你了?”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的脖子也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校服领口里面。他的嘴唇在抖,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在粉色的嘴唇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碰你哪了?”沈昀问。


程川沉默了几秒。


“后颈。”


沈昀看着程川的后颈。抑制贴是新的,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但抑制贴下面的皮肤是红的,不是贴出来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人碰过的红。林逸的手指按在那里,按住了翘起来的边角,按了很久。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的指尖是温的,不是凉的,也不是热的,是温的。温的比冷的更可怕,因为冷的你一下就躲开了,温的你以为它是热的,等你发现它不是热的,已经晚了。


“他还说什么了?”沈昀问。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里的水光更亮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


“他说我的信息素好闻。桂花的。甜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腮帮子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但他的眼睛是大的,圆的,亮的。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那种光,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亮、但亮着的光。


“程川。”


“嗯。”


“你以后别去了。”


“不去,我的奖学金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


“没了,你妹妹的配型怎么办?”


沈昀没说话。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杏眼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


“沈昀。”


“嗯。”


“你别怕。他只是帮我贴了抑制贴。”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我没怕。”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程川。”


“嗯。”


“他要是再碰你,你告诉我。”


程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中午,沈昀没去食堂。他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拿在手里,一个字也没写。程川也没去,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摊着一本练习册,笔拿在手里,一个字也没写。两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暖洋洋的。但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来回晃,影子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宋辞也没去食堂。他坐在旁边,那本《高等数学》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看了几页,合上书,放在桌上。


“沈昀。”


沈昀转过头。


“程川的信息素在往外冒。”


沈昀看着程川。程川的后颈上的抑制贴翘了。边角翘起来了,翘得很高,贴不住了。胶已经干了,粘不住了。桂花的味道从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浓得沈昀都闻到了。不是感觉到了,是闻到了。桂花,甜的,腻的,像有人在程川的后颈上喷了一整瓶香水。


“你的抑制贴翘了。”沈昀说。


程川伸手摸了一下后颈。他的手指碰到翘起来的边角,按了一下,按不回去。胶已经干了,粘不住了。他的手指在抖,后颈在跳,突突突的。桂花的味道更浓了,浓得沈昀的瞳孔都放大了。


“我去换一张。”程川说。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沈昀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校服是皱的,领口泛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他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肩膀往前缩,像怕碰到什么东西。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灯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被压扁的人。走廊里很多人,穿明德的校服,白的,亮晃晃的,像一片雪地。程川走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人,露出的那半截在风里晃。


过了几分钟,程川回来了。他的后颈上换了新的抑制贴,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不是他自己贴的。沈昀知道不是他自己贴的。他贴抑制贴的时候总是贴不好,边角总是翘,他自己说的。


“谁帮你贴的?”沈昀问。


程川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他的手指还在抖,书页在抖,沙沙沙的。


“林逸。”程川说。


沈昀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他在厕所?”


“嗯。”


“他跟着你?”


“嗯。”


“他碰你了?”


程川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他的脖子也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校服领口里面。他的嘴唇在抖,那道小口子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唇纹往下淌了一点点。


“他碰你哪了?”沈昀问。


程川沉默了几秒。


“后颈。”


沈昀看着程川的后颈。抑制贴是新的,两层的,按得很平,边角没有翘。但抑制贴下面的皮肤是红的,比早上更红了,像被人用手指按了很久,按到皮肤发红,按到毛细血管破裂,按到那片皮肤变成了粉红色,和周围的白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还说什么了?”沈昀问。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里的水光更亮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


“他说我的信息素好闻。桂花的。甜的。他喜欢。”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腮帮子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但他的眼睛是大的,圆的,亮的。那双杏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那种光,是那种不知道该不该亮、但亮着的光。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还在渗血,鲜红色的,一滴一滴的,很慢。


“程川。”


“嗯。”


“你以后别去厕所了。”


“不去厕所去哪?”


“去教学楼外面的厕所。”


程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下午第一节课,沈昀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顾夜舟发的,是林逸发的。


“沈昀,放学后到202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谈。”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把手机塞回抽屉,没回。


放学后,沈昀去了202。他没告诉程川。程川在收拾书包,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数数。沈昀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程川点了点头,没抬头。


沈昀出了教室,下了楼。二楼202的门开着,林逸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打字。他看见沈昀,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温水倒进杯子里,没有声音。


“进来坐。”


沈昀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程川今天来找我了。”林逸说。


沈昀看着他。


“我知道。”


“他跟我说,他的抑制贴翘了,让我帮他贴。”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


“是你让他来找你的。”


林逸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稳稳地停住。他的手很好看,手指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甲盖是淡粉色的。


“我没有。他自己来的。”


“你让他来了第一次,他就会来第二次。”


林逸把笔放下,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对。”


沈昀看着他。林逸的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温润的白,像玉,像瓷器。他的五官是温和的,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算高但很直,嘴唇的弧度刚刚好。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喝下去。


“你故意的。”沈昀说。


“对。”


“你想让他习惯你。”


“对。”


沈昀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逸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很淡,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白白的,不刺眼。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


“因为他的信息素是桂花的。甜的。我喜欢。”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喜欢他。你是喜欢控制他。”


林逸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在背光里显得很暗,五官的轮廓被窗外的天光勾出来,像一幅用铅笔轻轻描过的素描。


“有区别吗?”


沈昀没说话。


林逸从窗台上起来,走到沈昀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比沈昀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色不深不浅,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他看着沈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光,像台灯的光照在书上,不亮,但够用。


“沈昀。”


“嗯。”


“你妹妹的配型,我找到了。”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骨髓库里有一个人,配型匹配。我已经联系了,对方愿意捐献。”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忍住了,没掉下来。


“什么时候做手术?”


“下个月。”


“多少钱?”


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


“不用你出。”


“条件呢?”


“没有条件。”


“你骗谁?”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


“条件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你欠我五个了。”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在抖,但他没插进口袋里。他就让它们抖着。


“林逸。”


“嗯。”


“谢谢你。”


林逸愣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谢谢你。”沈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妹妹的配型,谢谢你。”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


“不客气。”他说。


沈昀转身走了。他出了202,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站在走廊里,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的,但他没松开。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


程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你不是去厕所了吗?”


“去了。”


“去了半小时?”


沈昀没回答。他走过去,在程川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林逸找到配型了。”沈昀说。


程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做手术?”


“下个月。”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睫毛湿了,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


“沈昀。”


“嗯。”


“你妹妹有救了。”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嗯。”


程川伸出手,握住了沈昀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他的手上有汗,湿湿的,黏黏的。


“沈昀。”


“嗯。”


“你别怕。”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怕。”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把手从程川的手里抽出来,插进口袋里。


“程川。”


“嗯。”


“你以后别去找林逸了。”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


“好。”


沈昀看着他,点了点头。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的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他想起林逸说的话——“你妹妹的配型,我找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一定能做到的事。沈昀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如果林逸说他会做,他就会去做。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但做不做,是他的事。他转过身。程川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是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雪落在外面的窗台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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