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开始注意陆沉的眼神。
这个发现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突然点亮了一盏灯,光不亮,却足以让他看清那些他之前刻意忽略的东西。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从第一天起就在那里,只是他不敢看,不想看,不愿意承认自己看见了。可现在,灯亮了,他无处可逃。
事情发生在那天中午。
沈辞坐在偏厅用午膳,陆沉在旁边伺候。午膳是四菜一汤,菜是陆沉做的——沈辞已经从那些菜的刀工、火候、摆盘里认出了他的痕迹。今天的主菜是清蒸鲈鱼,鱼身被切成均匀的薄片,一片一片地叠成扇形,鱼头鱼尾完整地摆在两端,像是一只正在游动的鱼被定格在了盘子里。鱼身上撒着葱丝姜丝,红的绿的白的,色彩鲜明而雅致,像是一幅工笔画。蒸鱼豉油浇在鱼身上,渗透进每一片鱼肉的纹理里,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沈辞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得入口即化,豉油的咸香和鱼的鲜甜在舌尖上交织,好吃得他差点发出一声叹息。他忍住了,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片,然后又一片,不知不觉吃了大半条鱼。
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冬瓜排骨汤,炖了很久,冬瓜炖得透明,排骨炖得脱骨,汤色清澈见底,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几片香菜叶,绿得鲜亮,红得夺目。汤的味道清淡而鲜美,不油不腻,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
沈辞喝完汤,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陆沉的眼神。
陆沉站在偏厅的角落里,垂手而立,姿态恭顺而安静,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仆人。可他的眼睛不是仆人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沈辞,目光专注而热烈,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存在。
那种目光太浓烈了,浓烈到沈辞的后颈腺体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两拍,三拍,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心脏已经跳得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
陆沉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眼睫微微一颤,目光迅速移开,落在旁边的空处。他的表情恢复了Beta该有的温顺和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沈辞的幻觉,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
可沈辞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他的腺体还在发烫,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耳根烧得通红,像是被人在那里放了一把火。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筷子从指间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刺耳。
“少爷?”陆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您没事吧?”
沈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出卖他——那种沙哑的、颤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声音,会告诉陆沉他此刻的心慌意乱,会告诉陆沉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会告诉陆沉他被那双眼睛看得方寸大乱、手足无措、像一只被猎人的目光钉在原地的兔子。
他不能。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必须维持住沈家少爷的体面,维持住那张冷漠的、刻薄的、刀枪不入的面具。哪怕面具下面的脸已经红得能煎鸡蛋,哪怕面具下面的心跳已经快得能跑马,他也必须维持住。
“吃饱了。”沈辞站起来,声音硬邦邦的,“撤了吧。”
他转身离开偏厅,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他走过回廊,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追赶他。廊柱上的风灯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暗淡,灯罩上的山水画在光线的穿透下变得透明,能看见画上青山的轮廓和流水的线条。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像是一个仓皇逃窜的逃犯的影子。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颈的腺体烫得像要烧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里到外都在燃烧。他用手捂住后颈,掌心贴着滚烫的皮肤,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里突突地跳,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沉的那个眼神。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专注而热烈,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那种目光不是仆人看主人的目光,不是Beta看Omega的目光,甚至不是Alpha看Omega的目光——那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赤裸裸的目光,像是一个饥渴了很久的人在看着一汪清泉,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在看着一束光,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的人在看着一片绿洲。
那种目光里有渴望,有占有,有小心翼翼,有患得患失,有压抑了很久终于控制不住泄露出来的、浓烈得近乎疯狂的情感。
沈辞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那不是Beta该有的眼神。Beta是温吞的、平淡的、没有棱角的,Beta的目光不会让人心跳加速,不会让人腺体发烫,不会让人方寸大乱、手足无措。Beta的目光像白开水,解渴,但不会醉人。
可陆沉的目光不是白开水,是烈酒。是那种封存了很多年、一打开瓶盖就能闻到浓郁酒香、喝一口就从喉咙烧到胃里的烈酒。那种酒会让人醉,会让人沉沦,会让人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沈辞怕的不是陆沉的目光。他怕的是自己在那道目光里沉沦。
他怕自己会习惯被那样看着,习惯那种被珍视、被渴望、被占有的感觉,习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他怕自己会开始期待那道目光,会开始寻找那道目光,会在陆沉不看他的时候感到失落,会在陆沉看他的时候心跳加速。
他怕自己已经开始了。
沈辞在门板上靠了很久,久到心跳终于恢复正常,久到后颈的腺体不再发烫,久到脸上的热度终于退了下去。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资治通鉴》,翻开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书签还在——那片压干的梅花花瓣,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被小心地夹在他上次读到的那一页。花瓣的颜色已经从粉红变成了淡褐,像是被时间凝固的标本,记录着某个已经过去了的、再也回不来的清晨。
他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几秒,然后翻过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可他的眼睛在看字,脑子里却在想陆沉。想他的眼神,想他的手,想他站在偏厅角落里垂手而立的样子,想他弯腰放菜时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想他转身离开时腰身的线条在粗布衣裳下若隐若现。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一圈一圈,转得他头晕,转得他心慌,转得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绘。那只仙鹤还在飞翔,翅膀展开着,姿态优美而舒展。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仙鹤的羽毛染成了淡金色,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在光线的变化中似乎有了神采,正低头俯视着他,目光温和而悲悯。
沈辞盯着那只仙鹤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他想起了原著里的陆沉——那个在沈家忍辱负重七年的Beta,那个在暗处蛰伏、步步为营的Alpha,那个在最后一刀封喉时表情平静得像在杀一只鸡的男人。他想起了原著里那些血淋淋的描写——沈辞的血溅在陆沉脸上,他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滴泪。
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想起今天中午陆沉看他的那个眼神——专注的、热烈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那个眼神和原著里那个面无表情割断沈辞喉咙的陆沉,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沈辞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眼神让他的心很疼。不是被刀割的那种疼,而是更钝的、更沉的、像是有人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他胸口的那种疼。那种疼不尖锐,但持久,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针扎在心上,不拔出来就一直疼,拔出来又怕出血。
他在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书一页都没翻过去,笔记一个字都没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最后彻底消失在天际。书桌上的青瓷花瓶里插着的梅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颜色也从鲜艳变成了暗淡,像是一个美人迟暮,虽然还能看出昔日的风姿,但已经不复盛时的光彩。
沈辞伸手摸了摸那枝梅花的花瓣,指尖触到的是干燥的、脆弱的、一碰就要碎掉的触感。花瓣在他手指下碎裂了,一小片一小片地掉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书页上,落在他写了一半的字帖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他看着那些碎掉的花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酸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这枝梅花是陆沉几天前送的。那时候花瓣还饱满,颜色还鲜艳,系在花枝上的布带还是崭新的月白色,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可现在花瓣碎了,颜色褪了,布带也沾了灰尘,不再鲜亮。
花会谢的。布带会旧的。一切都会变的。
可陆沉看他的那个眼神,好像没有变。从第一天到现在,从他在霜地里跪了一整夜到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炖汤,从他在窗台上放第一枝梅花到他在偏厅角落里用那种热烈的、专注的目光看着他——那个眼神没有变过。一直在那里,像一盏灯,不管他看不看,都亮着。
沈辞把那些碎掉的花瓣拢到一起,堆在桌角,像一个小小的坟冢。花瓣堆在一起,颜色深深浅浅,像是秋天的落叶被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盯着那座花瓣堆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花瓣堆推散,让那些碎瓣散落在桌面上,散落在书页间,散落在墨迹未干的字帖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那些花瓣不该被堆在一起,不该被埋葬,不该被遗忘。它们应该散落着,自由地、随意地、像它们还长在枝头上时那样,被风吹着,被阳光照着,被雨露滋润着。
沈辞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已经降临了,月亮从东边的屋脊后面升起来,又圆又大,像一面被磨洗过的铜镜,冷冷地挂在天上。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地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寒光,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是一个蹲在地上的巨人,伸着干枯的手指,想要抓住什么。枝丫上那些刚刚冒出来的嫩芽在月光下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小点,像是有人在枯枝上点了一滴又一滴的墨。
回廊上的风灯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门框上的雕花投影在地上,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沈辞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残叶挂在枝头,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像是不肯离去的旧人,死死地抓着枝头,不肯放手。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是几年前被雷劈的,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棵树活不成了,可它熬过了那个冬天,第二年春天又冒出了新芽。
伤疤还在,但它活下来了。
沈辞想,他也能活下来。不是像原主沈辞那样活着——嚣张跋扈、刻薄恶毒、最后被一刀封喉。而是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会心软,会后悔,会说对不起,会对一个人好。
他可以对陆沉好的。
他可以试着对陆沉好。不是讨好,不是施舍,不是“为了活命”的算计,而是真心实意地对他好。因为他值得。那个人值得被好好对待。哪怕他是将来会割断他喉咙的人,哪怕他是原著里血洗沈家满门的凶手,哪怕他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沈辞深吸一口气,在月光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微微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决定,明天要对陆沉说“对不起”。
不,明天太远了。他等不到明天。他要现在说,今晚说,立刻说。
沈辞转身,快步走向门口。他拉开门,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过回廊,跑过偏厅,跑过花园,跑过晾衣绳上那些在夜风中飘动的衣物,跑过花坛里那些刚刚撒下的花籽。
他不知道陆沉住在哪里。原主沈辞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问题,所以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信息。他跑过了一排又一排的下人房,每一间都黑着灯,只有最角落的那一间还亮着微弱的光。
沈辞跑到那间房门口,站住了。
门是旧的,木质的,上面有很多划痕和修补的痕迹。门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门板的顶部一直裂到底部,像是有人在门上砍了一刀。裂缝被用木条和胶修补过,但修补的痕迹很明显,木条的颜色和门板不一样,胶干了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像是一条蜈蚣趴在门上。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很小,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片地方。灯光在门缝里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掠过灯光,投在门板上,一晃一晃的。
沈辞抬起手,想要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面,离木头只有一寸的距离,却怎么都敲不下去。
他在怕什么?他在犹豫什么?他大老远跑过来,赤着脚,穿着寝衣,头发散着,像个疯子一样站在下人房的门口,不就是来道歉的吗?不就是来说“对不起”的吗?不就是来告诉陆沉“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吗?
可他敲不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门开了之后,他该说什么。说“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怎么能抵消那些冷的、硬的、带着刺的话?说“我不是故意的”太苍白了,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怎么能掩盖那些伤人的字眼?
他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板前面,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吹动他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将几缕碎发吹到脸前,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没有伸手去拨,就让那些碎发遮着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那扇旧木门。木门上的裂缝在发丝的缝隙里变得模糊,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从门板的顶部一直流到底部,流进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门缝里的灯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站了起来。
沈辞的心跳猛地加速,手从门板上缩了回来,退后一步,转身就跑。
他跑过那一排排黑着灯的下人房,跑过花坛,跑过晾衣绳,跑过花园,跑过偏厅,跑过回廊,跑回自己的寝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颈的腺体烫得像要烧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他捂住脸,掌心的温度高得吓人。
他在心里骂自己:沈辞,你就是个废物。你连道歉都不敢,你连“对不起”三个字都说不出口,你还说什么“对他好”?你连对他好都不敢,你还说什么“改邪归正”?你连面对他都不敢,你还说什么“不逃了”?
你就是个废物。
一个口是心非、刻薄嘴贱、连道歉都不敢的废物。
沈辞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地板是凉的,冰凉的木头贴着他赤裸的小腿,寒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把膝盖蜷到胸前,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小腿,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竖起来,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谁都不让靠近。
可他知道,那些刺扎伤的从来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每说出一句刻薄的话,那些话就像回旋镖一样,飞出去,转一圈,又飞回来,扎在他自己心上。不疼吗?疼的。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就是控制不住那些话从嘴里蹦出来,就是做不到在陆沉面前放下所有的防备,说一句真心的话。
“对不起。”
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得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就是说不出口。三个字,十二个笔画,从舌尖到嘴唇的距离,不过几厘米,可那几厘米对他来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怎么都跨不过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陆沉那种沉稳从容的脚步声,而是细碎的、急促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是翠屏。
“少爷?少爷您在里面吗?”翠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担忧,“我听见您跑过去的声音,您没事吧?”
沈辞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事。”
“少爷,您的脚……”翠屏迟疑了一下,“您没穿鞋就跑出去了,外面地上凉,您别着凉了。”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冻得通红,脚底板沾了灰尘和泥土,脚背上还粘着一片枯叶。他动了动脚趾,感觉到脚底被石子硌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像是有人在那些地方扎了针。
“知道了。”沈辞说,“你下去吧。”
翠屏的脚步声远去了。
沈辞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脚趾从红变紫,从紫变白,冻得失去了知觉。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中天,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一格一格的,像是棋盘。久到回廊上的风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院子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月亮还亮着,冷冷地挂在天上,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子是蚕丝填的,又软又蓬,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蚕。
床帐放下来了,月白色的绸缎将他与外界隔开,形成一个狭小的、私密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空间。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床帐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将绸缎照得半透明。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一朵一朵,连成一片,像是天上的星子落在了绸缎上,又像是谁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沈辞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看着床帐顶上那片银色的莲花。莲花的纹路在月光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洇湿的画,花瓣的轮廓不再清晰,颜色也不再分明,只有一片淡淡的银色光晕,在黑暗中静静地发着光。
他在想陆沉。
想他的眼神,想他的手,想他站在偏厅角落里垂手而立的样子,想他弯腰放菜时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想他转身离开时腰身的线条在粗布衣裳下若隐若现。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一圈一圈,转得他头晕,转得他心慌,转得他睡不着觉。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床帐的顶端。银色的莲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朵一朵,连成一片,像是一片凝固的星空。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绸缎,那些莲花在他手指下微微凹陷,又弹回来,像是活的一样。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沈辞的手指顿住了。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夜太静、他的耳朵太灵敏,根本不可能听见。可他听见了,而且他听见了那声叹息里藏着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海装进了一只小小的贝壳里,然后轻轻摇晃,能听见潮水在壳中翻涌的声音。
是陆沉。
他又来了。
又站在沈辞的窗下,沉默地、安静地、固执地守着,像一棵种在月光下的树,根系深深扎进泥土里,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沈辞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紧了被角。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四更,也许是五更,也许天都快亮了。他只知道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窗外的那道影子还在那里,沉默地、安静地、固执地守着。
第二天早上,沈辞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
他坐起来,掀开床帐,赤脚跳下床,跑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涌进来,清冽而干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香。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光中轻轻摇晃,枝丫上那些细小的嫩芽在阳光下变得清晰可见,嫩绿色的,像是有人在枯枝上点了一滴又一滴的绿墨。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热闹。阳光铺满了青石板地,亮得晃眼,将每一块石板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窗台上放着一枝白梅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一颗颗小小的钻石。花枝上系着一根崭新的月白色布带,和他的寝衣颜色一模一样,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每一个折角都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尾端剪成了燕尾的形状,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沈辞盯着那枝白梅花看了很久,久到露水顺着花瓣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回过神来。他把花枝握在手里,感觉到花瓣的冰凉和丝绸寝衣的柔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又重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想要冲破牢笼跑出来。
他的眼眶突然热了。
不是感动,不是心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有人在他的胸口打翻了一个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味道,只知道那味道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让他的鼻子发酸,眼眶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他眨了眨眼,一滴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手背上,和花瓣上的露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露。
沈辞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花枝贴在胸口,感觉到花瓣的冰凉和丝绸寝衣的柔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又重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想要冲破牢笼跑出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陆沉。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他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吹动窗台上那枝白梅的花瓣。一片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是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
沈辞低下头,看着那片花瓣。
花瓣是白色的,他的手背也是白色的,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花瓣,哪里是皮肤。只有花瓣边缘那一抹极淡极淡的粉红,像是害羞时脸颊上泛起的红晕,出卖了它的存在。
他把花瓣拈起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花瓣飞起来,飞过窗棂,飞过老槐树的枝丫,飞过院墙,消失在清晨的蓝天里。
沈辞看着那片花瓣消失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一个不愿意承认的秘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很好,风很好,窗台上的白梅花很好。
一切都很好。
包括那个站在窗外、守了他一整夜、在天亮之前放下一枝白梅花然后悄悄离开的人。
沈辞把花枝插进书桌上的青瓷花瓶里,花瓶已经快插满了,八枝梅花挤在一起,白的红的黄的,像是有人在瓶子里点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火。花瓣落了一桌,落在砚台里,落在翻开的书页上,落在他昨天写了一半的字帖上,将那些墨迹未干的字染得花花绿绿。
他坐在书桌前,拿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对不起。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对”字的左边写得太大了,右边写得太小了,“不”字的竖写歪了,像是被风吹倒的稻草,“起”字的走之底写得太长了,拖了好长一条尾巴。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宣纸揉成一团扔掉,而是把它小心地折起来,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像折一朵纸花一样,每一个折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他把那个小方块放在窗台上,用一枝梅花压住,这样风来了吹不走,雨来了淋不湿。
然后他坐在窗前,等着。
等着陆沉来收走那枝梅花,等着陆沉发现窗台上的那个小方块,等着陆沉打开它,看见里面的那三个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眨了眨眼,看着远处屋顶上那片淡蓝色的天空,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被风遗忘在空中的棉花糖。麻雀们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你挤我,我挤你,翅膀扑棱棱地扇动,溅起一小蓬灰尘。
沈辞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有泪,有期待,有害怕,有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他等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麻雀们从枝头飞到了屋顶,久到远处飘来了午饭的炊烟。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沉稳的,从容的,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沈辞的心跳猛地加速,他从窗前站起来,退后两步,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看着窗外的院子。
陆沉走进了院子。
他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棉布长袍,头发束得很高,用一根青色的布带扎在头顶,露出整张清俊的脸和修长的脖颈。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既锋利又柔和,既冷峻又温暖。
他走到窗台前,看见了那枝白梅花,也看见了梅花下面压着的那个小方块。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小方块,打开。
沈辞躲在窗帘后面,看着陆沉的侧脸。他看见陆沉的睫毛颤了一下,看见陆沉的瞳孔微微放大,看见陆沉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看见陆沉的手慢慢攥紧了那张宣纸,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见陆沉抬起头,看向他的窗户。
窗帘后面,沈辞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四目相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海啸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波涛汹涌。那里面有惊讶,有感动,有心酸,有心疼,有压抑了很久终于控制不住泄露出来的、浓烈得近乎疯狂的情感。
沈辞被那双眼睛看得心慌,想要躲开,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移不动。他就那么站在窗帘后面,露着一只眼睛,和陆沉对视。
时间好像停止了。
风不吹了,树不摇了,麻雀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空气里交织在一起,咚咚咚咚,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曲子。
陆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沈辞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也不是那种礼貌的浅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出来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欢喜,有心疼,有说不尽的情意和道不完的温柔。
沈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手背上,滴在衣领上,滴在地上。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只有手指在紧紧攥着窗帘,只有心跳在疯狂地加速。
陆沉站在窗外,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对不起”的宣纸,看着窗帘后面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年。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走进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阳光下,站在晨风里,站在那一枝白梅花旁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沈辞,目光温柔得能融化冰雪,能照亮黑暗,能抚平一切伤痛。
那目光在说:我收到了。我原谅你了。我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