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在集市转了两天。
这两日里,他什么也没买,只在那茶摊角落里坐着,冷眼瞧着这镇上的人情往来。这集市看着热闹,实则透着一股子排外的冷清,生面孔的货商很难在这里讨到好。
第三天,他看见一个北狄商人,赶着几车兽皮,满脸愁容。那几车兽皮都是上好的灰鼠和银狐,毛色油亮,在北地是抢手货,可在这儿却成了烫手山芋。
青阳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北狄商人急着回北俱芦洲,但货卖不出去。几个本地的行商围成一圈,手里捏着那皮毛挑刺,嘴里却说着风凉话。
他们联合压价,只肯出一半的价,甚至有人故意把一匹好皮子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以此要挟。
北狄商人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那几人的鼻子骂骂咧咧,说宁可带回去也不贱卖。他眼眶通红,那是被逼到绝路的眼神。
青阳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了一番:这批货若是运回去,成本都收不回;可若是低价卖了,这北狄汉子怕是连回程的路费都没有。这就是信息不通的亏。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了。
他打听到城南有一家丝绸庄,专做锦缎生意。东家姓姚,掌柜姓任。
推门进去。任掌柜正低着头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没抬眼。
“出去出去。”任掌柜头也不抬,“我们这不收破烂。”
青阳没动。
任掌柜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家的?穿成这样,来我们丝绸庄做什么?”
“我想——”
“想什么想?出去。”任掌柜摆手,像撵一只溜进店里的鸡。
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蜀锦长袍,气度不凡。任掌柜连忙站起来:“东家。”
姚东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青阳,本没在意。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青阳腰间——那里挂着一个荷包,蜀锦做的,纹样精细。
“这荷包……”姚东家指着,“能给我看看吗?”
青阳解下来,递过去。
姚东家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越来越亮。“这是蜀锦。从哪来的?”
“家母做的。”
“卖吗?”
“不卖。”
姚东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荷包还给他。
“你来我店里,做什么?”姚东家问。
青阳说了北狄商人的事——有一批兽皮,急着出手,想找个买家。
姚东家听完,没说话。
任掌柜在旁边急了:“东家,这小孩的话能信?一个十几岁的娃娃,懂什么?”
姚东家没理他。他见过太多嘴上跑马的,想知道这小子是真有本事还是撞大运。他看了青阳一会儿,开口了。
“行。我给你出三道题。都过了,我信你。”
他指了指墙角一堆乱糟糟的线团,那线团像是被猫抓过一样,纠缠成一团死结,看着就让人头疼。“麻线和丝线混在一起了。分开。”
青阳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一缕乱线。先看,再摸。麻线粗,涩;丝线细,滑。这不仅是考眼力,更是考心性。若是心浮气躁,根本理不清这千丝万缕。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周围的世界都安静了。一根一根分,不急不躁。他的手指很稳,不急不慢,原本杂乱的线团在他手中慢慢驯服。一个时辰后,两堆线整整齐齐,甚至连打结的地方都被他完美地解开了。
姚东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嘴上没说什么。他从货架上取下一匹布,铺在案上。“这匹布上有一个织疵。找出来。”
青阳走过去,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那布匹花纹繁复,要在其中找一个错处,无异于大海捞针。他蹲下来,眯起眼睛,屏住呼吸,一行一行看。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布面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他的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丝纹理的偏差。
终于,在布边发现了一根跳线。
“这里。”
姚东家看了任掌柜一眼。任掌柜张了张嘴,没说话。
姚东家从角落里翻出一匹旧锦,落满了灰。
“这匹锦压了三年了。料子是好料子,但款式老了,颜色也不鲜亮。原价三金币,没人要。后来降到两金币,还是没人要。”
他拿起笔,在价签上写了一个十金币,写得潦草,“十”和“零”挤在一起,像“三”又像“十”。
“不准再降价。就这个价,把它卖出去。”
他说完,把笔往桌上一拍,也不看青阳,转身就往里屋走,只留给青阳一个背影。
“卖不出去,你就别走了。”
青阳看了一眼价签,心里没底。那潦草的“十”字,像一道催命符。
“你只有三天。”姚东家临走时说。
三天后,青阳抱着那匹旧锦回到丝绸庄。他并没有急着挂出来,而是等到正午,店里人最多的时候。
他把锦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那是以前挂“镇店之宝”的地方。然后站在一旁,不急不躁。
一个顾客进来看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爱不释手,问:“这锦多少钱?”
青阳冲里屋喊:“掌柜的!这锦多少钱?”
里屋传来任掌柜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几分戏谑:“十金币!”
青阳皱了皱眉,故意提高了嗓门,带着几分焦急:“掌柜的,你说五金币?”
里屋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极其不耐烦,甚至有些恶狠狠:“我说十金币!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青阳转过头,看着顾客眼里流露出的失望,突然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说:
“五金币。拿走。”
顾客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掏出钱袋给了五金币。
青阳接过钱,手心里全是汗。他把钱攥紧,等顾客走出店门,手才开始抖。
他赌任掌柜不会出来当面纠正。任掌柜嫌他烦,巴不得他赶紧走,或者觉得根本没人会买这破布,所以才会喊得那么狠。
他赌赢了。
姚东家从里屋走出来,看着空了的货架,又看着青阳。他摸了摸货架上留下的痕迹,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对任掌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任掌柜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孩子,比你强。”
然后他看向青阳。
“你叫什么名字?”
“青阳。”
姚东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北狄那批皮货,明天带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