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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洲是被阳光叫醒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想拉上窗帘继续睡的光,而是一缕很薄的、金黄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在光线里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看清了头顶的天花板。
不是他租的那间小公寓发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一片干净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纯白,中间嵌着一盏简约的吸顶灯,灯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不是脏,而是那种只有没人住才会有的、安静的、细密的尘埃。
他愣了两秒钟。
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机场、黑色大衣、行李箱上歪歪扭扭的小飞机、番茄鸡蛋面、走廊的脚步声、额头抵着额头的温度。
沈渡洲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沈临渊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或者柔顺剂那种工业化的香气,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接近于体温的气息。木质调的,干净的,像深秋的树林里第一场霜降之后,空气里那种清冽又温暖的味道。他把鼻尖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软,像被人用手掌轻轻地揉了一下。
他在床上赖了十分钟,其间翻了四个身,看了三次手机,给林屿发了一条“早”,然后又删掉了,因为觉得“早”这个字太普通了,配不上今天这个早晨。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床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站了起来。
地板是实木的,脚感温润,不像他以前住的那间公寓,瓷砖地冬天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圆润,指甲剪得很整齐,昨天睡前他特意剪的,虽然他也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什么。
拉开卧室的门,走廊里静悄悄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水母在空气里缓慢地收缩、舒张。风里有春天的味道,湿润的,带着一点点泥土和不知名的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穿过整条走廊,拂过他的脚踝。
他光着脚走过走廊,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好听的声响。
厨房里没有人。
但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锅,锅盖盖着,他走过去掀开——是粥,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像凝固的奶皮。旁边碟子里有两个煎蛋,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煎得焦脆,还配了一碟酱菜和半根切好的油条。
锅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米白色的,边角裁得很整齐,上面是沈临渊的字迹。
沈临渊的字很好看,是那种练过的、有筋骨的字,笔画锋利但不张扬,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待在格子里,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粥在锅里,蛋凉了可以微波炉转三十秒。中午想吃什么发消息给我。——哥」
沈渡洲把那张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便签纸贴在了冰箱门上,用那个银色的、心形的小磁铁压住。冰箱门上已经贴了好几张东西——一张外卖菜单,一张物业通知,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买牛奶”,字迹和这张便签纸一模一样,但笔划更草率一些,大概是某天随手写的。
沈渡洲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买牛奶。
这个家,在昨天之前,是有生活的。有人在厨房煮过粥,有人在冰箱上贴过便利贴,有人在深夜坐在餐桌前,一笔一划地写下“买牛奶”三个字,然后贴在这里,提醒自己。
但那个人不是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昨天才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但这里的一切都在对他说:你属于这里。沙发上的毯子是你喜欢的颜色,书架上的书是你说过想看的,冰箱上的便利贴是某个人在等你的时候随手写的,而现在,灶台上温着一锅粥,是给你熬的。
沈渡洲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那碗粥,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软烂,粥汤浓稠,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咸味。他嚼了两口,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矫情。
是那种被人妥帖地放在心上的感觉,太浓了,浓到像一碗熬了很久的粥,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水,膨胀到快要裂开,而他就是这样被泡在沈临渊的在意里,从里到外,每一个毛孔都是满的。
他吃完了整碗粥,把两个煎蛋也吃了,酱菜也吃了,油条也吃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把锅也洗了,擦干净灶台,把抹布叠成一个小方块搭在水龙头上。
然后他站在厨房中间,环顾四周,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今天是周六,没有课。他的书包还放在玄关,里面的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码着,但此刻他一点打开它们的欲望都没有。他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餐桌上,屏幕黑着,没有人找他——林屿周末要睡到中午,其他人他甚至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人。
二十二年的生命,在这个瞬间,突然显得很薄。
父母离婚后,他跟了妈妈,沈临渊跟了爸爸。两个城市,一千二百公里,每年见两次面,暑假一次,寒假一次,每次见面都像过节,每次分开都像天塌。后来妈妈再婚,继父对他不错,但那种“不错”是客气的、有距离的,像对待一个借住在自己家的亲戚。再后来他考上大学,搬出来一个人住,独自生活了三年,习惯了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鸡蛋,习惯了洗衣机洗完衣服没人帮忙晾,习惯了深夜失眠的时候对着天花板发呆,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回来了。
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写字楼里,坐在某间办公室里,用那种好看的、锋利又规矩的字迹,给下属签文件,或者开会,或者做那些沈渡洲完全不了解的、属于大人的事情。
沈渡洲拿起手机,想了很久,打了四个字:粥很好喝。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对,“很好喝”太正式了,像在评价一家餐厅。他正要长按撤回,对话框里已经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然后消息过来了。
沈临渊:是“很好吃”,粥是吃的。
沈渡洲盯着这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他几乎能想象沈临渊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那种淡淡的、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来的笑意,像冰面下涌动的暖流。
他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中午想吃你做的饭。
沈临渊:我不一定来得及回去。
沈渡洲:那我等你。
沈临渊那边停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语音条。沈渡洲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沈临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的,带着一点压低的沙哑,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远处有人说话的回声:“好,等我。”
就三个字。
但沈渡洲听了两遍。然后又听了一遍。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这个城市他已经住了三年,但站在这个高度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楼下的街道像血管一样延伸出去,行人和车辆像细胞一样在血管里流动,远处的河面上有船缓缓驶过,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天空是很淡很淡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牛仔布,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不着急去哪里。
他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门铃响了。
沈渡洲愣了一下,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胸口印着某生鲜超市的LOGO。
他打开门。
“您好,沈先生的订单。”外卖员把两个袋子递过来,笑容标准而职业,“麻烦您签收一下。”
沈渡洲签了字,把袋子拎进来,放在厨房台面上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食材——一盒排骨,两根玉米,一袋胡萝卜,几颗土豆,一把小青菜,还有一盒草莓。草莓又大又红,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贴着“当季首批”的标签。
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沈临渊:你买的?
沈临渊:嗯。晚上给你做排骨汤。
沈渡洲:你不是说不一定回来吗?
沈临渊:现在可以了。
沈渡洲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你不用特意赶回来,我随便吃点就行。
发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他想沈临渊回来,他想得要命,但他不想让沈临渊觉得自己很粘人,不想让沈临渊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沈临渊的回复只有六个字:不是特意,是想。
沈渡洲把手机扣在了台面上。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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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沈渡洲把排骨焯了水,把玉米切成了段,胡萝卜削了皮,土豆也削了皮,全部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他不太会做饭,但洗菜切菜这种事情他还是做得来的。他甚至还把草莓洗了,装在白色的瓷碗里,一颗一颗地摆好,像摆一盘棋子。
五点半,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
六点,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沈临渊进门的时候,沈渡洲正站在厨房里假装在忙——他手里拿着一把葱,但其实那把葱已经洗了三遍了。
玄关传来换鞋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咔嗒声,然后是钥匙被放在玄关柜上的脆响,金属碰到木质表面,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渡洲没动。
他听到脚步声穿过玄关,穿过客厅,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厨房门口。
“在做什么?”
沈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电话里更好听,低沉的、温热的,带着一整天工作后的疲惫,但在尾音处微微上扬,像一把钩子。
沈渡洲转过身。
沈临渊靠在厨房的门框上,领带被扯松了一点,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颈部流畅的线条。他的头发不像昨天那样一丝不苟,额前有几缕垂下来,被汗水或者水汽打湿了一点,贴在皮肤上。他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是疲惫的痕迹,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看到沈渡洲的瞬间,像被点亮的灯,所有的倦意都沉了下去,露出底下温热的、柔软的光。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裤,衬衫是浅蓝色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精瘦而有力的手腕,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勒出一把窄而有力的腰线,肩背的线条被布料绷出利落的轮廓。
沈渡洲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在……洗葱。”他举起手里的葱,葱叶上的水珠甩了两滴出来,落在灶台上。
沈临渊看了一眼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排骨、玉米、胡萝卜、土豆,又看了一眼那碗摆得像棋盘的草莓,最后目光落回沈渡洲手里那把已经被洗得蔫头耷脑的葱上。
“这葱你洗了几遍了?”他问,语气很平,但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弯起来。
“……三遍。”沈渡洲把葱放下,耳根有点红。
沈临渊没再说什么,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葱——手指碰到手指的时候,沈渡洲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干燥的,微凉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常年写字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来。”沈临渊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他开始处理那些食材。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精准,排骨下锅焯水的时候,他用漏勺撇去浮沫,动作从容得像在做一件不重要但很享受的事情。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像山脊一样分明,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沈渡洲靠在冰箱上,看着他的背影。
沈临渊做饭的时候是另一种样子——不是机场里那个气场冷冽的陌生人,不是公司里那个雷厉风行的CEO,而是一个普通的、会系围裙的、会在切胡萝卜的时候把第一块切得薄一点、因为知道弟弟喜欢吃薄片的哥哥。
“哥。”沈渡洲开口。
“嗯。”
“你在国外的时候,也自己做饭吗?”
沈临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出来。
“偶尔。”他说,语气很淡,“大部分时间在外面吃。”
“为什么?”
“一个人,没意思。”
沈渡洲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看着沈临渊把切好的胡萝卜倒进锅里,金黄色的油在锅底滋滋地响,胡萝卜的甜味被热油激出来,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厨房里。蒸汽升起来,模糊了沈临渊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汽氤氲的油画。
“那以后,”沈渡洲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可以天天做给我吃吗?”
沈临渊的锅铲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来看沈渡洲。厨房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海里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是滔天的波浪。
他看了沈渡洲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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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餐桌上吃的。
排骨玉米汤,清炒小青菜,一碟酱菜,两碗白米饭。沈渡洲坐在沈临渊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锅还在冒热气的汤,和一碗洗得发亮的草莓。
沈渡洲喝了一口汤,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喝。”他说,语气真诚得像在发誓。
沈临渊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好像那个表情不值得被注意到似的。但沈渡洲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沈临渊喝汤的时候,眼睛一直是弯着的。
吃完饭,沈渡洲主动要求洗碗。沈临渊没跟他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了电视,但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在播什么,更像是一个背景音,用来填满两个人之间那种安静的、温柔的空白。
沈渡洲洗碗的时候,从厨房的窗户里能看到客厅的一角。沈临渊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更加立体。电视的光在他身后一闪一闪地变着颜色,像一场无声的烟花秀。
他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客厅。
沈临渊抬起头看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沈渡洲坐过去,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台上笑得很夸张,但沈渡洲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沈临渊的手臂正搭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指离他的肩膀只有几厘米。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指尖的温度,像一小团火,隔着衣服的布料,在他的皮肤上烧出一个很小的、很烫的点。
“哥。”
“嗯。”
“你累不累?”
“还好。”
“你昨天才回来,今天就上班了,不休息一下吗?”
沈临渊侧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从眉骨到下巴,像在描摹一幅画。
“想你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洲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是在这儿吗。”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在也不够。”
这三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沈临渊说完就把目光移回了电视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渡洲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电路板,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沈渡洲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沈临渊的肩膀上。可能是他主动的,也可能不是——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人的肩膀很宽,骨架撑起衬衫的肩线,硌着他的颧骨,有一点疼,但那种疼是让人安心的疼,像小时候打针,针扎进去之前护士笑着说“不疼的”,你知道会疼,但你还是相信她。
电视里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团棉花糖被水慢慢浸湿,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那只手的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头发,从额前到脑后,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在抚摸一只蜷缩在膝头的猫。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酥酥麻麻的,像细微的电流。
沈渡洲没有睁眼。他怕他一睁眼,这个梦就醒了。
然后他感觉到沈临渊动了。
那个人的身体微微侧过来,呼吸靠近了他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淡淡的、沈临渊身上特有的木质香。
然后,一个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很轻。
比那只手还要轻。
轻到像是一个错觉。
但沈渡洲知道不是错觉,因为那个吻停留的时间比一个错觉应该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长到沈渡洲能感觉到沈临渊嘴唇的温度和柔软,长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在他的皮肤上凝成了一小片温热的水汽,长到他的心脏从沉睡中被猛地拽起来,在胸腔里疯狂地跳了两下。
然后那个吻离开了。
沈临渊的手还在他的头发上,没有停,依然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梳理着。
沈渡洲没有动。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身体放松,像一个真正睡着了的人。
但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沈临渊能不能听到。他希望听不到,又希望听到。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钟——他听到沈临渊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复杂的情绪:
“我的渡洲。”
四个字,像一声叹息。
沈渡洲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没有睁眼。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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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沈渡洲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已经洗了澡,换了睡衣,关了灯,盖好了被子。所有的步骤都对了,但就是睡不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额头,那个位置,那个被吻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现在摸起来和别的地方没有任何区别,不烫,不痒,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沈渡洲觉得那里像是被烙了一个印。
一个看不见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沈临渊的味道,和昨天一样的木质香,但现在他觉得这个味道变了——不是味道变了,是他闻这个味道的方式变了。
以前他闻这个味道,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像回家。
现在他闻这个味道,心跳会加速,手心会出汗,脑子里会反复回放那个画面——沈临渊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额头,灯光在那一瞬间好像暗了一点,又好像亮了,他说不清楚。
沈渡洲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像一只把自己卷成球的穿山甲。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打开和沈临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条“不是特意,是想”。
他打了一行字:哥,你睡了吗?
然后删掉了。
又打:哥,我睡不着。
又删掉了。
又打:哥。
盯着这个字看了五秒,还是删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的那条白线还在,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和昨晚一模一样。但沈渡洲知道,今晚和昨晚不一样了。今晚他知道了那个吻的滋味——尽管那只是一个落在额头上的、轻得像羽毛的吻,但它改变了一切。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会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你以为已经平静了,但其实水底的石子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渡洲猛地拿起来,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沈临渊:还没睡?
沈渡洲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你怎么知道?
沈临渊:因为你房间的灯刚才亮了一下。
沈渡洲愣了一下,侧头看向窗帘——他刚才确实开了台灯找充电线,大概就亮了十几秒。隔着一道墙,隔着两个房门,沈临渊注意到了。沈临渊在黑暗中躺着,注意到了他房间的灯亮了十几秒。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补了一句:睡不着。
沈临渊:我也是。
沈渡洲盯着那三个字,想起了昨晚。昨晚也是这样的,他说睡不着,沈临渊也说睡不着,然后沈临渊走过来了。
今晚还会吗?
他不知道。他握着手机,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对话框里安静得像一片死海。
就在他以为不会再有消息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临渊:开门。
沈渡洲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路线,一模一样的动作——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凉,他攥了两秒,然后轻轻转动,把门拉开。
沈临渊站在门口。
和昨晚一样的黑色家居T恤,一样的没有完全吹干的头发,一样的暖黄色的走廊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但今晚他的表情不一样了——不是昨晚那种克制的、隐忍的温柔,而是一种更裸露的、更不设防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燃起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人灼伤的光。
他的手里拿着一杯水。
“给你。”他说,声音沙哑,“喝点水,好睡。”
沈渡洲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沈临渊的手指。这一次他没有躲,沈临渊也没有。两个人的手指交叠了两秒,水温透过杯壁传过来,温热的,正好入口的温度。
沈渡洲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谢谢哥。”他说,声音闷闷的。
沈临渊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微微低头看着沈渡洲。走廊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精心雕刻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沈渡洲握着水杯,站在门内,仰着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门槛,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隔着一个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温水。
“进去睡吧。”沈临渊说。
“你呢?”
“我看着你睡着再走。”
沈渡洲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说出口的却是:“那你进来坐吧。”
沈临渊看着他,目光很深。
然后他走进来了。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把他昨晚坐过的、从书房搬过来的办公椅。沈渡洲爬上床,拉好被子,侧过身面对着他。
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和沈临渊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的微光。但沈渡洲能看清他的脸,因为沈临渊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不是比喻,是沈渡洲真的能看到那两团深黑色的瞳孔里映出的、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两颗微型的星河。
“闭上眼睛。”沈临渊说。
沈渡洲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能听到沈临渊的呼吸声,缓慢而均匀,像潮汐。他能听到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沉闷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过了不知多久,他听到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地靠近。
然后是床垫陷下去的重量。
然后是沈临渊的气息,近在咫尺。
沈渡洲没有睁眼,但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一个吻落在了他的眉心。
比昨晚的那个更轻,更短,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暗号。
然后沈临渊的嘴唇移到了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扫过去。
“晚安,渡洲。”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心传来的,带着一种让人的骨头都会酥掉的磁性,“做个好梦。”
沈渡洲没有回应。
他不敢。
因为他怕他一开口,声音会抖,会暴露他此刻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事实,会暴露他眼角那滴正在慢慢滑落的眼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太满、太满、太满了。
沈临渊的呼吸在耳边停留了两秒,然后离开了。
床垫弹起来,脚步声走远,门被轻轻地带上,锁舌卡进门框,发出一个很小的、很清脆的“咔嗒”。
沈渡洲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抬手摸了摸眉心,摸到了那里残留的一点温度。
然后他把手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的木质香已经淡了。
但沈渡洲觉得,那个味道已经不在枕头上了。
那个味道在他的皮肤上,在他的呼吸里,在他的血液中。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他确实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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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末整理储物间时,沈渡洲无意中发现了一本被锁起来的旧相册。他原本不想打开,但相册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张照片的边角——那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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