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载黉门慧意凝,八极妙劲蕴心膺。
相占奥义藏于腹,前路凭兹护履冰。
1984年7月,学校放暑假后,林雨的日常安排依旧井然。帮爷爷奶奶做农活、陪妹妹玩耍、每日练功,只是比上学时投入了更多精力。同时,他习武更为勤勉,每日雷打不动地拼接文件碎片、研读那本神秘笔记。每逢周末,便奔赴玉皇观,磨练拳脚功夫,向师父请教学习。
自从在笔记本切口上发现了那些淡茶褐色的密写字迹,他每次翻开笔记本时,拇指都会不自觉地拨弄书页切口。纸张一页页滑过指腹,那种触感让他心安。仿佛父亲的手就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藏在暗处的真相。
父亲喝浓红茶的习惯,他也学了过来。他从奶奶的茶叶罐里偷了一小撮红茶,泡在搪瓷缸里。头道浓茶深褐发苦,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和记忆里父亲喝茶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端着茶缸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茶香里辨认父亲的字迹。好像这样,父亲就还在书房里,坐在他对面,一边喝茶一边算账。
夏日,炽热阳光穿透斑驳树叶,在通往玉皇观的青石小径上洒下错落光影。
又一个周末,林雨背着书包,身着洗得泛白的黑色练功服,衣服上几处补丁针脚细密,那是奶奶疼爱的见证。脚蹬奶奶亲手做的老式子母扣棉布鞋,留着利落平头的他,步伐轻快又透着急切,匆匆朝玉皇观赶去。
今日,是他与师父铭水道人约定研读《易经》已满半年之期。他满心期待与师父深入探讨这半年所学,又满心忐忑,唯恐自己学艺不精,辜负师父的悉心教导。
踏入香烟袅袅的玉皇观,林雨轻车熟路地来到靖房。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只见师父铭水道人已在屋内等候。
“来了,坐吧。”铭水道人一袭宽松的灰色道袍,袍角绣着淡雅的云纹,随风轻轻飘动,腰间束着的黑色丝绦更添几分飘逸。他面容和蔼,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师父。”林雨赶忙恭敬地深施一礼。他像做错事般微微低头,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师父的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捏着衣角,心脏“砰砰”跳动,紧张得仿佛要冲破胸膛。
铭水道人微笑着,眼神中满是慈爱。随后,他顺手拿起案桌上那本泛黄的《梅花易数》,岁月在书页上留下了斑驳痕迹,仿佛在静静诉说着古老而神秘的故事。
他开口说道:“林雨啊,快坐。”同时抬手示意对面的蒲团,“这半年研习《易经》,有啥心得,说来听听?”
靖房内,檀香的烟雾袅袅上升,与窗外传来的阵阵蝉鸣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也在侧耳期待林雨的回答。
林雨快步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起伏的心潮平静下来,缓缓说道:“师父,这半年研习《易经》,徒儿收获颇丰。就拿卦图来说,起初徒儿以为阴阳爻组合不过是简单的符号,并无深意。但随着学习的深入,才知晓以八卦为根基衍生出的六十四卦,每一卦都蕴含着天地万物的变化规律。比如乾卦,六爻皆阳,尽显刚健之态;坤卦,六爻皆阴,寓意柔顺包容。二者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共同构建起宇宙的基本秩序。”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卦象的形状。指尖划过空气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些分散在不同页面的密写碎片——它们单独看毫无意义,拼在一起才能读出完整的信息。六十四卦不也是这样吗?每一卦是一个碎片,六十四卦拼起来,才是《易经》想要告诉世人的全部。
林雨微微皱眉,面露苦恼:“师父,卦辞简洁却意涵深刻,像‘履虎尾,不咥人,亨’,让我明白行事需谨慎方能亨通。可《易经》博大精深,我日夜钻研,仍有诸多不解,尤其起卦与解卦,知之甚少。”
铭水道人微笑点头,目光满是鼓励:“你理解已具深度,说说具体困惑。”
林雨沉思片刻,缓缓道:“师父,卦图以阴阳爻成八卦、六十四卦,蕴含万物变化规律;卦辞概括指引,断吉凶、明事理,但其深意我领会不透。”
铭水道人眼中赞许:“《易经》非一时能悟,起卦与解卦是关键。以年月日时起卦为例——”他手指在书页比划,“年按地支序数,月日取农历数,时对应十二时辰数,这些数字暗藏天地玄机。年、月、日数相加除八得下卦;年、月、日、时数相加除八得上卦;年、月、日、时数相加除六定动爻,卦象即成。”
林雨听得专注,紧盯师父手指,心中惊叹:简单数字运算竟藏如此深意。父亲在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日期——1979.10.15,1979.11.3——如果把这些日期转换成数字,用师父教的方法起卦,会不会也得到一个卦象?父亲选在那两天记录那些事,是巧合,还是他也在用某种方式给后来的人留下暗示?
“那物数起卦又是怎么回事呢?”林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急切地问道。
铭水道人微微一笑,目光悠然投向窗外那片绚烂的花丛,说道:“你看那窗外的花朵,要是你瞧见5朵花,而当时正好是午时。5对应巽卦,就是上卦;午时对应数字7,7对应艮卦,就是下卦。两数相加,再除以6,得到的余数用来确定动爻。世间万物都有其对应的数,都可以起卦,关键就在于你能不能敏锐地洞察其中的内在联系。”
林雨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窗外微风轻拂,花朵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他点头示意。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暗自想道:看来世间万物都和这易数紧密相连。父亲把线索分散在不同的切口位置,不同的弧度,不同的光线角度——每一处碎片单独看都毫无意义,只有找到正确的组合方式,它们才会拼出真相。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起卦吗?碎片是“数”,组合方式是“卦”,真相是“解”。
“解卦更是关键中的关键。”铭水道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用手指轻点书页上体用关系的段落,说道,“体用关系,是解卦的核心。有动爻的经卦为用卦,没有动爻的经卦为体卦。体代表自身,用代表外在的事,体用之间相生相克,吉凶祸福就从中显现出来了。体生用,就好比你为某件事付出心血;用生体,就好像会有贵人来相助。”
林雨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思忖:这么看来,这体用关系还真是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想起父亲——父亲把自己变成了“体”,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罪恶当成了“用”。他坐在问心斋61号座,和一个姓沈的人面对面,喝着茶,谈着什么。他是主动走进那个棋局里的。体生用——他为这件事付出了心血,也付出了命。
“还有卦象分析。”铭水道人接着说道,“乾象征着天,寓意刚健尊贵;坤象征着地,代表柔顺承载。比如天风姤卦,上乾下巽,风在天下吹拂,有相遇的意思。结合体用关系,就能推断出事物发展的趋势。”
林雨双眉紧锁,努力消化着这些知识,缓缓说道:“师父,这卦象的含义如此丰富,徒儿还需要细细揣摩,才能领悟其中的真正意思。”
“不错。”铭水道人赞许地看着林雨,眼中满是欣慰,“还有爻辞辅助解卦。就像乾卦初九爻辞‘潜龙勿用’,要是这一爻动了,就知道事情正处在初始阶段,应该潜藏起来,等待时机,不能贸然行动。”
林雨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这么看来,爻辞确实能为解卦指明方向,真是太奇妙了。”潜龙勿用。他现在不就是那条潜龙吗?藏在仙人村,藏在暗处,一点一点收集线索,一点一点变强。父亲在明处走进了那个棋局,他在暗处等待时机。不能贸然行动——父亲用命教会了他这个道理。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靖房内的檀香越发浓郁,仿佛也在为这深奥的易理增添几分神秘的气息。
“最后,外应观察也不能忽视。”铭水道人目光投向靖房门口,神情专注而严肃地说道,“起卦解卦之时,周遭的人、事、物皆可作为外应。若起卦时目睹有人欢笑,所测之事或许便会迎来喜悦的结局;要是瞧见鸟飞走,事情多半会发生变动。”
林雨听闻,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恰似在茫茫迷雾中寻得指引的灯塔,心中的困惑如薄冰遇暖阳,开始逐步消融。
时间在不经意间,于铭水道人耐心且细致、不厌其烦的讲解中缓缓流淌,如潺潺溪流,不知不觉,转眼便迎来了中午。师父与三个徒弟一同用过午膳,稍作午休。
一小时后,铭水道人将徒弟们召集到练功房,神色平和却又带着几分期许:“三位徒弟,午休过后,精神也养足了,是时候检验你们所学功夫。”他目光沉稳地看向大师兄峰云子,“第一场是峰云子与明信子演示对练,峰云子需保存体力,第二场你要与小师弟进行实战对抗。等你们对练完,我会一一指点。”
最先上场的是大师兄峰云子,他身着一袭褐色练功服,束着黑色腰带,身姿挺拔如松,透着一股英气。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双足稳稳站定,摆开架势,拳风呼呼作响,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刚劲有力。然而,铭水道人微微皱眉,待大师兄一套拳打完,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峰云子,你这拳法刚猛有余,却少了几分灵动。就像这一招‘猛虎下山’,发力虽足,但身形转换不够灵活,容易露出破绽。”说着,铭水道人亲自示范,动作流畅自然,刚柔并济,仿佛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峰云子看着师父的示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敬佩与领悟:“师父,徒儿明白了,定当勤加练习,改进不足。”
接着,二师兄明信子走上前。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练功服,气质沉稳内敛,给人一种内敛的力量感。明信子抽出佩剑,剑身寒光闪烁。他深吸一口气,施展的一套剑法如蛟龙出海,剑花闪烁,身形飘逸灵动。铭水道人在一旁仔细观察,待二师兄收剑,缓缓说道:“明信子,你的剑法,剑势虽美,可在气息的把控上还不够精准。剑随气走,气稳则剑稳。比如在‘蜻蜓点水’这一剑式上,气息稍有紊乱,导致剑速忽快忽慢,影响了整体的连贯性。”明信子面露惭色,恭敬地说道:“师父教诲得是,徒儿定会用心揣摩,加以改正。”
轮到林雨与大师兄进行实战对抗了,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二战。想起三年前的初次对战,林雨虽全力以赴,却还是惜败。自那以后,林雨日夜苦练,誓言一定要打败师兄。他练功的时候,脑子里常常不是抽象的对手,是那个杀了父亲、毁了母亲面容的人。每一次出拳,都像在回答那个冬夜的血腥。父亲在笔记本切口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不够。还不够。
此刻,他眼神中透着坚定与决然,身着那洗得泛白的黑色练功服,仿佛在诉说着他这三年的坚持与努力。
大师兄峰云子看着林雨,微微点头,似在向他示意,又似在表达对这场战斗的尊重。两人相对而立,双脚如钉般稳稳扎在地上,目光紧紧锁住对方,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这紧张的气氛而凝固,连那透过树叶的阳光,都似乎静止了一瞬。
大师兄率先发动攻击,只见他身形如电,一个箭步向前,右拳裹挟着呼呼风声,直逼林雨面门。林雨早有防备,迅速向右大步旋出,同时举左手格挡,作两手准备,巧妙地闪开攻击,同时右臂屈肘,精准前击摆肘,顺势当胸凌厉一击。大师兄反应迅速,急往后跳,躲开这凶猛招式。紧接着,林雨趁大师兄立足未稳、新力未生之际,左脚一个向右扫蹚腿,目标是大师兄的下盘。大师兄反应极快,身体瞬间一个后翻,轻盈地避开这一脚。
林雨一击未中,毫不气馁,趁着大师兄落地瞬间,如影随形般欺身上前,双手如鹰爪,直抓大师兄双肩。大师兄眉头微皱,双手交叉护在身前,巧妙地化解了林雨的攻势。同时,大师兄猛地发力,以双掌推开林雨的手臂,随后身体前倾,用肩膀狠狠撞向林雨胸口。林雨躲避不及,被撞得向后退了几步。
但林雨并未慌乱,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这次,他主动发起全面进攻,脚步灵活地变换,身形如鬼魅般围绕着大师兄游走,时而虚晃一拳,时而踢出一脚,虚实结合,让大师兄有些捉摸不透。大师兄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应对,凭借丰富的经验,一次次化解林雨的攻击。
战斗愈发激烈,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快,只闻拳风呼呼作响,身影交错不断。突然,林雨佯装向左攻击,大师兄刚做出防御动作,林雨却瞬间改变方向,向右一个箭步,高高跃起,使出苦练的绝招——强力下砸肘击。这一招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迅猛无比地朝着大师兄砸去。
大师兄心中暗惊,想要躲避已然来不及,只能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抵挡。“砰”的一声闷响,林雨的肘击重重地砸在大师兄手臂上,巨大的力量让大师兄手臂一阵发麻,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林雨趁势追击,又一拳挥出。大师兄勉强侧身躲开,但还是被拳风擦过脸颊,嘴角顿时溢出一丝鲜血。而林雨也因刚刚那记全力的下砸肘击,体力消耗巨大,脚步有些虚浮。
大师兄稳住身形,看着林雨,眼中既有惊讶又有赞赏:“好小子,这三年没白练,这招够狠!”林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喘着粗气说道:“大师兄,还没结束呢!”说着,他强忍着疲惫,再次摆开架势。
铭水道人在一旁看得认真,适时喊道:“林雨,注意节奏,合理分配体力!峰云子,别大意,林雨的攻击很有韧性。”
在师父的提醒下,两人再次展开激战。大师兄深知不能再给林雨机会,开始主动出击,他的拳法刚猛无比,每一拳都带着强大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般向林雨攻去。林雨则凭借灵活的身法和巧妙的格挡,尽力化解大师兄的攻击,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
又是一番激烈的交锋,林雨瞅准大师兄攻击的间隙,再次使出下砸肘击。大师兄这次早有防备,侧身一闪,同时抓住林雨的手臂,想要将他摔倒。林雨心中一紧,却并未慌乱,他顺势借力,身体在空中一个翻转,挣脱大师兄的控制,同时一个上挑肘击再次攻向大师兄。大师兄躲避不及,被击中脸颊,脸上瞬间浮现出青紫。
大师兄被这一击打得有些眩晕,脚步踉跄。林雨见状,乘胜追击,在大师兄后退之时,看准时机,迅速伸出右脚,一个勾子绊,精准地勾住大师兄的左脚踝,右手轻点大师兄右胸。峰云子重心立时不稳,仰面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林雨停了下来,看着大师兄,心中五味杂陈。他急忙伸出手,说道:“大师兄……”大师兄抬起头,看着林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握住林雨的手站了起来:“小师弟,好样的!三年多课余苦功,不负时光与汗水。”
铭水道人走上前,看着两人,欣慰地说:“这场对战,你们都展现出了顽强的斗志和高超的武艺。林雨,你通过不懈的努力,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值得称赞。但记住,学无止境,不可骄傲。峰云子,你虽这次失利,但你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回去好好总结经验。”
林雨和大师兄听了师父的话,都恭敬地点点头。林雨深知,自己虽打败了师兄,但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未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些还没有完全解读的密写碎片——不同的页面组合、不同的弧度、不同的光线,他还没有找到正确的组合方式。父亲用了多少时间把这些碎片藏进去,他就要用多少时间把它们拼出来。
练功也是一样。打败大师兄,只是“潜龙勿用”阶段的结束。真正的对手还在华龙市等着他。那些人杀了父亲,毁了母亲的脸,他们比他强大得多。他现在的力量,还不够。远远不够。
在这洒满阳光的练功房里,师徒四人沉浸在武学的世界中。林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重新站到梅花桩前。
练功房外的蝉鸣响成一片。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第一根桩。
夕阳西斜时分,林雨拜别师父和两位师兄,独自向山下走去。山间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从极乐山回仙人村,一路往东北方向,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前头的土路上,拉得老长。
他边走边在心里默默盘算。今天师父教了起卦解卦之法。他在心里把父亲笔记本上那几个日期换算成数字:1979年10月15日,1979年11月3日。年、月、日,数字相加,除以八,取余数。上卦,下卦,动爻。他还没有算出结果,但他隐约觉得,父亲选择在那两天记录那些事,一定不是随机的。会计不做随机的事。每一笔账都有它的位置。
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裹紧练功服,加快脚步。等他回到家,要把那几个日期重新起卦。也许父亲藏在切口里的不只是文字——还有数字的密码。
走到山脚时,他远远望见仙人村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在暮色里飘散。奶奶应该在做晚饭了。妹妹一定又在院坝里跳绳,等着他回去给她讲玉皇观的故事。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