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青阳十二岁了。
他长高了很多,瘦,但结实。肩膀比同龄人宽一些,手指却细长,像他生母女节的手。脸上没了小时候的圆润,颧骨凸出来,眉骨也凸出来,眼睛陷进去,显得深。
己妶说他越长越像他养父姜祁。
青阳没接话。
偏院还是那个偏院,三间破屋,墙角的草年年长,年年拔,年年又长。窗纸换了新的,但风一吹还是哗哗响。院子里多了几只鸡,是己妶用织锦攒下的钱买的,每天能捡两三个蛋。
日子一天一天过,慢得像熬药,回头看却又快得像做梦。
己妶瘦了很多。眼角的细纹多了,鬓边有了白发。但手还稳,织锦的手艺还在。她就靠这台织机,养活了一家四口。
姜恒十岁了,正是贪玩的年纪,整天在巷子里疯跑,不到饭点不回来。己妶骂过他几次,他不听,己妶也懒得骂了。
姜柔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乖巧安静,会帮己妶穿针引线,坐在织机旁边,一坐就是半天。
青阳每天早起,帮己妶把织机擦一遍,把梭子摆好,然后出门。他去集市,去码头,去城南的木材市场。他帮人送货,替人跑腿,偶尔倒腾一些小物件——这边买,那边卖,赚几个铜板的差价。
五年时间,他学会了看人。谁实诚,谁奸猾,谁可以信,谁要防着。他学会了算计,什么价能买,什么价能卖,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出手。
他没忘姜祁教的那些东西。
那天早上,己妶坐在织机前,踩了几下踏板,不动了。她检查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梭子卡住了,横梁也有裂缝。”
青阳走过来,蹲下去看了看。横梁上的裂缝比上次又长了一截,梭子的边缘磨出了毛刺。他不懂织机,但他看得出来,这台老东西撑不了多久了。
“找匠人修修。”他说。
己妶摇头,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该修,但修要钱。她摸了摸梭子,又摸了摸横梁,手指在裂缝上停了很久。
青阳没催她。他站起来,去院子里把鸡喂了。几只母鸡围过来,啄他手里的糠团。姜柔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
“哥,咱家的织机能修好吗?”她问。
“能。”
“那要多少钱?”
青阳没回答。
姜恒从巷子口跑回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只蚂蚱。他看见己妶坐在织机前发呆,凑过去。
“娘,怎么了?”
“没事。”己妶站起来,“青阳,你去请姜木匠来看看。”
青阳点头,擦了手,出了门。
江木匠的铺子在城南,不大,门口堆着几台旧织机,落满了灰。青阳到的时候,姜木匠正蹲在地上敲敲打打,头也不抬。
“江伯。”
“嗯。”
“我家织机坏了,想请您去看看。”
江木匠这才抬起头,认出了他。这几年青阳来过几次,送过货,带过话,不是生面孔。
“又坏了?”
“横梁裂了,梭子也卡。”
江木匠放下手里的锤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去看看。”
他跟着青阳穿过几条巷子,进了偏院。己妶已经站在门口等了,脸上带着点不安。姜木匠是城南最好的修机匠,手艺没得说,但价也高。
江木匠没寒暄,直接走到织机前,蹲下来。他先看了横梁,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遍,又拿起梭子,在手里转了转,试了试卡槽。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出一个手指。
“修一次,一个金币。”
己妶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了姜祁。如果是姜祁在,这点钱算什么。但现在,这点钱就是天。
“太贵了……”她的声音很小。
“修好也只能管一年。”姜木匠说,“你这台太老了,横梁裂了,梭子也磨损得厉害。修好了,一年后还得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还不如加一个金币,做台新的。两个金币,能用很多年。”
己妶没说话。
“那租呢?”青阳问。
“租一个月三十银币,坏了包换。”
青阳在心里算账。租一年三百六十银币,修一次一百银币,做新的两百银币。租最贵,修次之,做新的一次性花钱最多,但最划算。
问题是,家里连修的一个金币都拿不出来。
“你们想想。”江木匠把织机推到一边,“想好了再来。”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己妶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那些当年叫她“夫人”的人,如今见了她绕道走。姜柔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没反应。姜恒蹲在墙根,逗那只蚂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青阳走过去,把织机推回原位。
“娘。”
己妶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没事。”她说,“我想想办法。”
青阳没说话。他知道她想不出什么办法。大将军己烈是她父亲,但姜祁出事之后,父女之间只剩下名义上的关系。己骁回将军府了,那是己烈摆平了事情,把儿子捞回去了,女儿却还在外面。
己妶没怪过。她从来不提。
晚上,青阳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姜恒已经打呼了,睡得像头小猪。姜柔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屋顶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边。
青阳睁着眼睛,看着那道月光。
一个金币。他手里不到一个金币。五年攒下的钱,不够修一次。
他想起己妶白天的样子。她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一句话不说。他不是没见过她难过。姜祁被抓那天,她也没哭,只是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但她那时候还有织机。
织机能转,她就能赚钱,就能养活一家人。织机停了,什么都没了。
他握紧了拳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青阳就起了床。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把袖口的毛边往里折了折,推开门。
晨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院子里的桂树又开花了,金灿灿的小花挂满枝头。己妶还没起,屋里没动静。姜恒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一长一短。
青阳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桂树。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