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最容易念起至近的人和事。
风潇月忽然很想回到香霏棠堰。很想看看飘落的海棠,看看那个舞剑的女人,再喝口如海棠一样炽烈的酒。
只是最后,他的思绪终归化为一片苍茫模糊的世界。
风潇月寻着那道似有似无的笛声走了很久。笛声并不悠扬,甚至有时候令人作呕,因为那笛声中的粗野和干涩,根本就不是人能够吹奏出来的。
倒像一只玉笛入了狼口,在奔飞和停顿间偶尔喷发出的杂乱音符。但风潇月却不得不在迷糊中追寻,因为那杂乱的音符里,有他最想听到的《海棠归》!
人在内心的深处,都会印刻下他最为深切的东西。当那些东西出现时,就会不顾一切地奔往而去。
风潇月找到了笛声的尽头,他真的看到了一头狼,一头正生涩吹奏竹笛的狼,一头曾经在香霏棠堰就见过的人狼!
天狼!那个差点死在浪千重手中的天狼。
“她说过,如果你能听到笛声,那就一定会寻到这里。”
“但这并不是,我想要听到的笛声。”
“她还说过,你来了,就先睡一会儿。因为你很久都没有真正地睡一觉了。”
无法抗拒的睡意袭来,风潇月在模糊的意识中昏睡过去。他睡得很沉,就像海棠花开的时候,在香霏棠堰的茅屋里酣然而眠一样。
“花自飘零追月影,空锁琴清,徒负盈盈。水色无漾寒自明,烟草轻灵,渔舟晚行……”
风潇月醒来的时候,入耳的依然是那倒胃的笛声,吹奏的也依旧是他最喜欢的《海棠归》。
“是不是很奇怪?”
“是。”
“听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虽然不想说,但这笛声实在不怎么样。”
“那总比有些人,根本不会要好得多。”
风潇月愕然之后,是无言的黯然。一个从小就听聆《海棠归》的人却无法曲奏,的确没有资格去评价能够吹奏它的人。
“或许,我真没有心……”
“所以她才会从幽竹山庄,拿来了‘心之竹’。”
风潇月突然悲伤起来。他明白,“心竹”正是医治他那被“血魇”摧损得几欲破碎之心的绝世良药。
“她还留下了什么?”
“‘眠之竹’、‘酿之竹’。”
“所以我睡得很沉,恢复得很快。”
“是。”
无言心紧。风潇月能活到今天,正是因她从未间断地取来这些东西。但风潇月从来没去思考过,取来这些灵物,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很想知道,她去了哪里?”
“海棠从不凋零的地方。”
风潇月沉默。
“似乎在这里,不会再有人来杀我或度我了。”
“因为真正能杀你和度你的人,都被她杀了。”
“被她杀了?”
“你觉得凭你自己,能到这红楼的二十二层?”
“似乎不能。”
“那为何之前,还会遇到想要杀你的人?”
“那只能是,她故意留下的。”
“是,不过……”
“不过什么?”
“在这里,我会杀你。”
天狼啸月,在翠绿竹林的茅屋前。只是那看似狠戾的杀意,根本无法对风潇月造成半点压迫。不过风潇月很是清楚,天狼如果能杀得了他,就绝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风潇月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落寞。
“你终究不再是那个病人了。”
“是。”
“有人希望你留在这里,或者回到香霏棠堰去。”
“你知道不能,她更应该知道。”
“是,所以她说过,除非你能击败屋里的那位。”
风潇月叹气,那很久没有吃到的菜和喝过的酒,终于从茅屋里开始飘香。
“我只是奇怪,你为何总能追寻到她?”
“她存在的地方,总会有海棠的香味。而我是一只狼,一只鼻子很好的狼,可惜的是……”
“如何?”
“从这里开始,海棠无香。”
风潇月静静盯着,面前这个突然变得忧伤的人狼。
“海棠真有香?”
“真有。”
风潇月不明白,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才会让野性和嗜血的天狼变成如今这般温和痴伤。他似乎很是熟悉,如海棠花炽烈的熟悉;又似乎无比陌生,是冷漠杀伐不再的陌生。
“茅屋似如初,海棠已无香。”
“我明白。”
无论等待的时间有多长,天狼都会在这里,直到风潇月的到来。天狼一直都非常确信,只要风潇月到了这里,那他一定会找到击败屋里那位的办法。
因为只有到那个时候,海棠花的香味或许才会再现如故,而天狼才能再次开启他追寻的历程。
天狼望着走进屋里的风潇月,一时无边落寞。他从未吃到那飘香的饭菜,也从未喝到过那炽烈如海棠花的酒;甚至于,他连踏入绿竹茅屋的机会,也不曾有过一丝。
虽然茅屋里,并不是真正的那个女人!
狼吞虎咽,风卷云残,最后一把抓过女人面前的酒狂饮而下,无顾烈酒湿了胸口衣襟。而在酒嗝声中泛放的,是风潇月最为熟悉的温和笑颜!
“是有多久,没吃过饭了?”
“很久,久到差点忘了这菜和酒的味道了。”
“你果然没有心。”
“你也和她一样。”
“不,我只有三十天的时间,而你已经浪费了二十七天。”
“我晚来了二十七天?”
“是。”
“如果三十天后我没能来到这里,会怎样?”
“你永远也出不了这座‘亡灵红楼’。”
“如果三十天后我来到了这里,又会怎样?
“你永远也走不出这二十二层。”
“似乎我的时间,不多了。”
“是,若你无法击败我,其实结果也没有什么分别。”
“什么时候?”
“随时。”
“垂丝帘月--寂剑无音!”
“你的剑,除了杀死大点的鱼,似乎没有什么长进。”
“千重魔狱--……”
“我不得不提醒你,只要用出‘垂丝剑法’之外的东西,你立刻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风潇月愕然,这个女人果然和以前一样,总有可恨的时候。用“垂丝剑法”和她打,不如让他一头撞死,或许要痛快得多!
竹林萧静,明月如霜;风追残影,垂丝留香!
第三天的晚餐,风潇月已然没有任何吃东西的欲望了。屋外那时断时续,又让人作呕的笛声,使得风潇月烦躁无比。
他找不到任何办法,能对女人造成一丝危机,就算他的垂丝剑法几乎趋近完美。偷袭、无赖、无耻……,甚至在她沐浴的时候。
无论什么时候和地方,垂丝的剑气都会诡异地攻击风潇月;有女人的,也有风潇月自己的!
“这么快就对我做的东西,不喜欢了?”
“除非你告诉我击败你的办法。”
“你觉得我会在意?”
“不会。”风潇月无奈。
“你有一点,曾经、现在,或许以后都不会改变。”
“什么?”
“无赖。”
“难道不是因为某个人?”
“你不吃,我扔出去喂狗。”
“扔出去喂狗?”
“是。”
“那他一定会很喜欢。”
“滚!”
月夜未央。
“看起来,我是走不出这个地方了。”
女人无语。
“这最后的一个时辰,可否陪我喝酒?”
“好。”
“虽无海棠,却有幽竹。我想到竹林去喝,就像在棠堰的月夜下那样喝酒。”
“好。”
风潇月的酒量其实并不好,所以他醉得很快。但这一次,他却如何也没有倒下去。
“如何知道的?”
“看来我猜得没错,这一个月来,你从未出过茅屋。”
“那并不代表什么。”
“一个很久没有见到的至亲之人到了,你也没有出来过。”
“我并不是她。”
“是什么,让你一直在屋内而不愿出门。”
“屋外有条痴傻的人狼时,谁也不愿意出门。”
“但你连赶他走都没有过,只能证明,你不能走出那间茅屋。”
女人笑了,就像月下海棠的开颜。
“那为何我现在出来了?”
“因为你认为,我已经无法走出这里。”
“是。但就算我走出茅屋,你的剑也会和在茅屋里一样,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是,不过至少我的剑,不会再刺向我自己。而且有些东西屋里不能,屋外却能。”
“是什么?”
“‘垂丝剑法’之外的东西。”
女人沉默,面起寒霜。
“你现在可以动手了。”
“我能对你挥剑,却永远无法生出杀意,虽然你不是真正的她。”
“那你永远也走不出这里。”
“是……”
“有些事,总要有个开始。”女人悲然道。
堰酒飞洒,蓝冰烈焰。而烈焰中包裹的那个身影,自忘川伊始,就成为了风潇月心底最深沉的那份刻骨。
“就算你知道这不是真的,那你会不会出手?”
“灭剑荒零!”
“血狱绝天斩!”
刀光过尽,天狼喋血,在黎明前最后的那丝黑暗里。
“为何?”
“和你一样。”
风潇月明白,天狼的确和自己一样,一样本能地去守护最为在意的东西。不过天狼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是女人的剑,在最后的时刻救了他!
只是那一刀,风潇月或许会后悔一生!也是那一刀,有些人或许会恨刻一世!
女人消逝,凝化海棠。
风潇月走了,失魂落魄地走了,从海棠凝化的那道飘零之门。天狼突然从曾经的病人身上,看到了一直在他身上的无边落寞。
那是说不清的沧桑,道不尽的悲凉!
重拾竹笛,仰天长嚎。只是狼嚎中的丝丝悦喜,似乎是对那个曾经的病人,最无情的嘲讽!
而女人消逝前落下的那滴晶莹,风潇月没有看到,天狼也没有看到。它或许会在幽竹之间,茅屋桌前,袅袅云边……
也或许会在月下海棠花,垂帘开颜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