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邪乎。
西山顶那点红一落,李家院子就跟泼了墨似的,眨眼就稠得化不开。灶房窗户纸上透出一小块黄光,像块快化掉的麦芽糖,黏在黑暗里,再多半步就散了。
王德发蹲在西屋门口,手腕酸得发抖,总算描完最后一笔符文。
他忙了一整天。从柳树林回来就没直过腰。黑狗血画的三个同心圆,一圈套一圈,符咒密得像蛛网。铜镜压在最中间的圆心,镜面朝上,正好兜住天边刚冒头的那颗孤星。七根去了皮的柳枝插成北斗状,红线一头拴柳枝,另一头死死系在西屋生锈的门环上。
门槛两侧那三根桃木钉,没动。院墙四角那四根,也没动。王德发又加了道保险——一把开了光的铜钱,混着朱砂糯米,沿墙根埋了一圈。
李卫国蹲在灶房门口,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像只红眼睛的狼。他磕了磕烟灰,蹭过来,嗓子发哑:“道长,这就……能把那玩意儿勾出来?”
“不是勾。”王德发头也没抬,“是逼。”
他放下笔,站起来,腿麻得像过电。
“镜子里的东西,是自己钻进去的。它把自己关在那儿,不出来,我也进不去。硬砸不行,得让它自己往外爬。”
“它咋会自己爬出来?”
王德发下巴朝西屋一扬:“它馋秀娥的魂。隔着镜子看得见,吃不着。要想吃到嘴里,就得出来。”
李卫国没听懂,但听见那东西要吃她闺女的魂,吓得一哆嗦,也没再问。
王德发吩咐把所有灯都打开。灶房、堂屋、偏房,连仓房里那盏落满灰的马灯都拎出来挂墙头。整个院子亮得像戏台子。
“那东西怕光。”王德发说,“灯点足了,它就只能在镜子和西屋之间选一条。”
“进了西屋呢?”
“进了西屋,就算入了瓮。”王德发指了指门槛上的桃木钉,“进来容易,想出去,除非踏平我这身骨头。”
李卫国吸了口凉气,没吭声。
李秀琴端着炖鸡出来,搁在石桌上。她瞅了眼西屋,又看了看王德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道长,我姐……就这么被咱放我妈屋里,那东西会不会…”她没说下去。
王德发头也没抬:“你娘那屋,我给她画了圈。她待的那块地儿,那东西近不了身。”
李秀琴攥着围裙,还想再问。
“你要是信我,”王德发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就别问了。问多了,我分心。”
李秀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
王德发自个儿走过去,坐下就吃。鸡肉炖得烂,一抿就脱骨,但他吃得跟嚼蜡似的,只顾往嘴里塞——填饱肚子要紧。
李秀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指节捏得发白。
吃完饭,王德发洗了把手,把那面铜镜掏出来摆在石桌上。镜面映着头顶几颗疏星,安安静静的。
“秀琴。”他喊了一声。
李秀琴挪过来,站在桌子对面。
“一会儿不管听见啥、看见啥,不许哭,不许喊,不许跑。待在灶房,把门关死。我不叫你,别出来。”
李秀琴点了点头。
“尤其是你。”王德发转头看向李婶,“婶子,你也得稳住。你闺女在里头,你要是乱了,她就真没指望了。”
李婶抹了把泪,狠狠点头。
王德发站起身,桃木剑别在腰后。左手一把糯米,右手一沓黄符。他用黄布包好铜镜端在手里,径直走到西屋门口。
院子里灯火通明,唯独西屋像个张开的黑嘴,无声地对着院子。
他把铜镜放在门槛外的血圈正中,镜面朝上,正对门缝。退后两步,桃木剑剑尖点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平日里透着几分随和的眼睛,冷得像冰碴子。
“开阵。”
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了死水塘。
插在地上的七根柳枝猛地一颤,红线瞬间绷紧,拽得门环咔咔作响。铜镜镜面泛起一层惨白的光,像结了层霜。那光不是反射的,是从镜子里自己渗出来的,冷得刺骨。
门槛两侧的桃木钉开始冒烟,一股焦糊味钻进鼻子。
王德发举着剑,像尊泥塑,一动不动。
西屋里先是死寂,紧接着,一阵沉闷的轰鸣从里头滚出来,像野兽压着嗓子在低吼。
灶房里传来李婶一声压着的惊呼。
王德发眼皮都没抬。
“砰!砰!砰!”
西屋门板剧烈颤抖,像有人在里头用身子撞。门楣上的黄符被震得哗哗响,朱砂符文忽明忽暗,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撞了七八下,停了。
铜镜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像老钟的余音,在院子里荡开。
王德发盯着镜面,瞳孔缩了一下。
镜面上那团黑影又出现了。这次不是浮在深处,而是像一层黑油,糊住了整个镜面。黑油中间鼓起一个大包,越来越大,像要破皮而出。
“赵德厚。”王德发开口,“出来。”
“啪”的一声,黑包破了。
一团浓黑的烟雾从镜面喷出,没往天上飘,而是贴着地皮,像条黑蛇,顺着地上的符文线路,蜿蜒着钻进门缝。
王德发没拦。
他在等它进去。
黑烟钻进去大半截的时候,变故来了。
那团黑烟忽然停住了。
像条蛇被掐住了七寸,前半截进了屋,后半截还拖在门外,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按他预想的,那东西应该一股脑全钻进去,进了阵就出不来了。但它停住了——说明它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它根本就没打算全进去。
它在试探。
王德发握紧桃木剑,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僵持了四五秒——那四五秒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那团黑烟动了。
但不是往屋里钻,是往回缩。
它要跑。
王德发不假思索,一个箭步冲上去,桃木剑朝那团黑烟拦腰斩去。
“噗——”
剑刃斩在黑烟上,像斩进了一团烂泥,又黏又涩,拔不出来。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柄传上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酸了。
他没松手。
左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糯米,朝那团黑烟劈头盖脸撒过去。
糯米砸在黑烟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热油里溅了水。黑烟剧烈扭了一下,发出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高频的、尖锐的、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的声音。
王德发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咬紧牙关,趁着那东西吃痛的一瞬间,猛地将桃木剑往前一送,连剑带那团黑烟,一起推进了门缝。
“砰!”
他反手把门摔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气。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滴。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把桃木剑柄都染红了。
灶房里传来李秀琴带着哭腔的声音:“道长!你怎么样?”
“别出来!”王德发吼了一声。
他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虎口的皮翻开了,露出底下粉红的肉,疼得他直抽凉气。他从衣服上撕了根布条,缠了几圈,用牙咬紧打了个结。
西屋里,那团黑烟已经全部进去了。
但它没有像王德发预想的那样被阵法困住。
相反,它一进屋就开始疯狂横冲直撞,速度快得惊人,砰砰砰地撞墙、撞窗户、撞门板,每一次撞击都震得门框发抖。王德发靠在门板上,能感觉到那些力量透过门板传到他背上,一下一下,像拿锤子砸。
它不像是被困住了,更像是在——拆房子。
王德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他明白了。
它不是在乱撞。它是在找阵法的薄弱点。
四象锁魂阵锁的是地气,不是空气。那东西在地上跑不了,但它可以上天——如果它把房顶掀了,从上面跑,四象阵管不着。
王德发猛地从门板上弹起来,绕到院子里,抬头一看——西屋的房顶是茅草盖的,年久失修,东边已经塌了一小块。那团黑烟正往那个方向冲。
“操。”王德发骂了一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墙根抄起一根扁担顶住房梁,又爬上去把一张黄符贴在房顶的茅草上。符纸刚贴上去,一股阴风从屋里往上冲,把符纸吹得猎猎作响,边角已经开始卷了。
王德发按住符纸,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糯米,顺着房顶撒了一圈。糯米落在茅草上,噼里啪啦地蹦,像下冰雹。
屋里的撞击声更猛了。
那东西急了。
王德发从房顶上跳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他没顾上揉,一瘸一拐跑到西屋门口,把那把插在门槛上的桃木剑拔出来,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刃上。
舌尖血,是人身阳气最盛的东西。
剑刃沾了血,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像是活过来了。
王德发提剑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门板。
西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巨响——不是撞击,是爆炸一样的声音——西屋的门板从里面被猛地撞开,一股黑烟裹着碎木屑喷涌而出,直扑王德发面门。
王德发没躲。
他举起桃木剑,迎着那股黑烟,一剑劈了下去。
剑刃划破黑烟,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那团黑烟像被劈开的水面,往两边分了一下,但马上又重新合拢,卷土重来,把王德发整个人裹了进去。
黑烟一沾身,王德发就觉得不对了。
不是冷。
是热。
像被人扔进了烧热的炕洞里,浑身滚烫,喘不上气。黑烟钻进他的鼻子、嘴巴,顺着气管往下灌,肺里像着了火。
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都是黑沫子。
但手里的剑没松。
他闭着眼,凭着感觉,朝黑烟最浓的地方又劈了一剑。
第二剑劈下去,黑烟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大得整个靠山屯都该听见了。
黑烟猛地缩了一下,像被打疼了的狗,夹着尾巴往后缩了半尺。
王德发睁开眼,满脸黑灰,眼睛通红,像刚从火场里爬出来。他喘着粗气,双手握着桃木剑,剑尖指着那团黑烟。
“你出不去。”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那团黑烟在院子里翻滚了两圈,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左冲右突。但它每到一处,不是撞上墙头挂着的马灯,就是踩上地上埋的铜钱,每一次碰触都发出一声尖叫,缩回来。
王德发说得对。
它出不去。
它犹豫了几秒。
然后,它做了一个王德发没想到的选择——
它没有回镜子里,也没有回西屋。
它钻进了王德发的影子。
王德发低头一看,自己脚下的影子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扭了一下,然后迅速膨胀,变得比正常大了一倍。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腿往上爬。
那东西进了他的影子。
不是附身——他身上的法器护体,那东西附不进来。但影子是人身的延伸,是魂魄的影子。它进不了他的魂,但可以拽住他的影子,把他拖住。
王德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了。
他挣了一下,没用。又挣了一下,脚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那团黑烟从他影子里探出一缕,像一只手,悄悄往西屋的门缝里伸。
它进不了王德发的身,但可以用他的影子做跳板,绕过阵法的封锁,重新钻进西屋。
王德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它在耍他。
从始至终,它的目标就不是跑。它的目标是秀娥。它宁可跟王德发耗着,也要找机会重新钻进西屋。幸好秀娥被他转移走了。
王德发咬了咬牙,左手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黄符,没往地上贴,没往墙上贴——他往自己脚面上贴。
符纸沾在鞋面上,脚下的影子猛地一缩,像被烫了。那股钉住他的力量松了一下——只松了一瞬,但够了。
王德发提起左脚,狠狠跺了下去。
一脚踩在自己影子上。
噗的一声闷响,像踩爆了一个水泡。脚下的影子剧烈扭了几下,那团黑烟从他影子里被逼了出来,发出愤怒的嘶鸣,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它没有力气了。
王德发看得出来。它的翻滚变得迟缓,嘶鸣声也低了下去,像一头被耗尽了体力的老牛。
它犹豫了很久。
然后,它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钻回了西屋的门缝。
王德发站在院子里,浑身是汗,满脸是灰,虎口的血把布条都浸透了。他看着那团黑烟完全消失在门缝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没赢。
但它也没跑。
它回了屋里,进了阵。这就够了。
王德发拖着一条瘸腿,走到石桌边,一屁股坐下来。他倒了碗凉茶,手抖得厉害,茶洒了一半。他一口气灌下去,又倒了一碗。
西屋里传来低沉的呜咽声,比之前小了很多,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狗,缩在角落里,想叫又叫不出来。
李卫国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王德发的样子,脸色白了:“道长,你这……”
“没事。”王德发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抹了一手血,“皮外伤。”
他站起来,走到西屋门口。门板被撞碎了半边,从破洞里能看见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伸手摸了摸门槛上插着的桃木剑——剑还在,剑刃上的舌尖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他把桃木剑拔出来握在手里。剑柄上的血黏糊糊的,滑得几乎握不住。
王德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半垮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一股霉烂的、甜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王德发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