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远去了。”
“那并不代表冬天会来。”
“那这飘落的是什么?”
“雪花。”
“雪花不是冬天才会飘落?”
“雪花在悲伤和孤独的时候也会飘落。”
“谁在悲伤?谁在孤独?”
“心在悲伤,心是孤独。”
“如何才能不去悲伤,不再孤独?”
“一步,往前一步。”
凛冽飞雪,冰寒如狱。风潇月在飞雪中走了七天七夜;他的意识也在脑海里交锋了七天七夜。不过这七天七夜中,他只走出了七步。风潇月走出的每一步,都是灵魂被割裂后,与对立那一面的极限之战!
现在的风潇月,已在信念崩坍的最后边缘!
花语清香,静怡和祥。一门之内,是没有任何痛苦和悲伤的净土。
风潇月立在门前,只要踏出一步,他就可以去到那个没有纷争,没有悲伤和痛苦的国度中!
美好的东西后,总是隐藏着重重危险,却往往引得人飞蛾扑火。无法抗拒的冥冥牵引,已经让风潇月走出了七步。没有人知道这最后的一步,是不是真正能够抵达就在眼前的无尘净土。
或许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汗珠滴落,顷刻成冰。风潇月极力抗拒着那股莫名的牵引。
“为何悲伤?”
“因为痛苦。”
“不再痛苦,只在一步。”
风潇月抬起了积雪中已经麻木的腿,欲要踏出那最后的一步。
“照幽神镜--净•寒冰真欲!”
净土之门不再,潇月之心渐明。天地间除了那面恢弘的明镜外,只剩对立而起不知几高的冷冽石壁。
明镜至幽,映照的依然是门内净祥的国度;石壁荒古,隔离了落雪潇簌的纷扰尘俗!
风潇月的确踏出了最后一步,只是他并没有往前,而是向净土之门左侧踏出了那一步。
心若不见,虚妄不现。冥冥中那无法抗拒的牵引,一息消弭。飞雪依落,只是不再冰寒;净土镜影,唯留几许幽暗!
“悲伤和痛苦的无间炼狱,为何如此留恋?”
“无忧和祥静的极乐净土,或许并非彼岸。”
“未试,如何明悟?”
“不试,已是了然。”
“不曾试,度不了己,更度不了人。”
“何需试?临风披雪,纵使心沉沦。”
“放下执念,方得解脱,潇月公子。”
“苦海茫茫,无堪回渡,一檀禅师?”
这个世间没有一檀禅师度不了的人,风潇月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他的传闻。每当“离火神洲”有了杀戮,一檀禅师就会留下他的圣迹,一尊半卧的佛影。
现在净土内就升起了七彩祥云,那尊万丈金光的卧佛,就在云彩上,正对着净土之门,映照在幽镜之中。
风潇月几乎没有勇气看向镜中的佛影,因为他害怕,害怕一眼之后,他就走进了眼前的极乐净土。
风潇月苦笑。遇到“离火九子”中最神秘的一檀禅师,谁也不知道那最终的结局是什么。风潇月也明白,净土之内其实是他最好的归路,但幽镜之中却有他太多的无法割舍。
而这漫天萧落的飞雪,更是他绝对不能遗忘的锥心刻骨。
“公子执念过深,小僧助公子得见明心。”
“……”
“眠云尘刹。”
飞雪的世界开始变换。
海棠花开,垂丝若血;百夕山暮,凉秋悲月;悬云无踪,蝎亡虹缺;幽竹空留,梦幻终灭!
西澜弱水,忘川七夜;红楼鬼斧,铃催魂切;七曜落花,红粉妖绝;玄根无梦,净土飞雪!
无尽的轮转撕扯着风潇月,不停的大战摧残着他的身躯和灵魂。幽镜不再静寂,而是叠加了所有的痛楚和悲苦,在风潇月身上一幕幕重复演绎!
“看到了悲伤?”
“是。”
“感到了痛苦?”
“是。”
“能否放下?”
“不能。”
“看到了悲伤?”
“是。”
“感到了痛苦?”
“是。”
“能否放下?”
“还是不能。”
“看到了悲伤?”
“是。”
“感到了痛苦?”
“是。”
“能否放下?”
“绝对不能!”
断臂未愈,再添新创。在极致的痛楚中,风潇月缓缓抬起右臂,如绝世魔刀,暴戾出鞘。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灭绝刀光,一斩镜伤,再斩云长,三斩苍茫!魔刀破壁,直贯净土,挟无上魔威落斩云上卧佛。刀光所过,万物皆空,苍穹崩落!
“眠云般若--量劫尘刹。”
一瞬斩尽千万世,回首风霜飞雪迟。风潇月似乎只斩出了一刀,又似乎斩出了百千刀。当他飞溅的残血变得冰凉的时候,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刀上。
魔刀斩尽万物,斩断时空,却如何也斩不碎这片孱弱的雪花。就像它本来就属于这魔刀一样。
“雪……七夜……”风潇月的眼睛里,泛起雪花的晶莹。
“神梦千古--一花一世界!”
雪花开始变大,直到无边无际,而后在最深冥之处散洒开来。
飞雪依在,净土依在。只是幽镜风随,冷壁残碎!风潇月终于完整地看到了那无垢无尘的净土,和云彩之上万丈金光的卧佛。
风潇月不知道那是不是一檀禅师,但那并不重要了。因为至少现在,他不再害怕走进这无悲无痛的极乐净土了。
“斩碎万千,公子终归不愿脱离那量劫的苦海?”
“是。”
“公子可知,斩碎了多少,因果就有多少?”
“是。”
“但小僧还是想请公子皈依这极乐净土。因为公子累世的业障,纵入十八地狱,也无从相抵。”
“已入佛门,何需皈依?”
“人在佛门,心在炼狱,算不得真正的佛门子弟;更公子已为六尘大师逐出师门。”
“为何当初,六尘师尊会留我于佛?”
“佛度世间人,是为大慈大悲。”
风潇月沉默。
“为何大师非要度我?”
“为芸芸众生。”
“何解?”
“公子业障,已非自属。今日若然不度,他朝神嚎鬼哭。”
风潇月叹气。
“如果大师度不了,会怎样?”
“佛有金刚伏魔像。”
“我是魔?”
“一念入魔,一念成佛。”
风潇月不明白,也不愿去明白。他只是抗拒那净土,因为净土度化的悲伤和痛苦,恰恰是他最为重要和珍惜的东西!
荒凉剑意,净土花零;肃眠祥云,金佛梵音!
“垂丝帘月--灭剑荒零!”
“眠云般若--法界四摄。”
净土瑟萧,剩得残花和碎香枯逝!
云霞影渺,尽是落雪与金光飞扬!
“万灵灭寂--千雪封玄月!”
“眠云般若--八苦劫无常。”
飞雪中别离,飞雪中生死。人世八苦,风潇月却生死不得、怨憎不得、所求不得,只能在八苦中不尽轮转和悲伤!
“一剑绝!”
无情至极的剑气搅碎了轮转的八苦,也搅碎了风潇月最后那丝痛苦的执相。
“公子可还有悲伤?”
“无。”
“公子可还有痛苦?”
“亦无。”
“公子现在可愿入净土?”
破败的净土,在佛光中恢复如初。绝灭的刀光和剑气,似乎从未在净土中留下一丝痕迹;那净祥的国度,就像从来不会沾染半点埃尘一样。
“不能。”
“如何不能?”祥云上,金佛张开了洞察一切的法眼。
“悲伤和痛苦只是消隐,并不是忘记。”
“无在,如何记得?”
“无在于身,而在净土。”
“净土?”
“心有净土。”
“心在炼狱,何处净土?心若净土,何有悲苦?”
“大师似乎忘了一件事。”
“何事?”
“‘离火之灵’。”
“‘离火之灵’,似乎已剥离公子而去。”
“那大师又何须度我这平凡之人?”
一檀沉默。
“纵公子巧舌,小僧亦请公子入这净土。”
“大师已经有了执念,而且大师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
“大师一直手下留情,自是为了度我。”
“是。”
“有度,则魔灭;无度,则魔极。”
“所以量劫尘刹让悲苦更深重;四摄之法使悲苦更肆狂?”
“是。”
“而那八苦,则使得魔心在心之净土生根滋长?”
“是。”
“看来小僧着了执相。”
“因为眼前之净土,并非吾心之净土。”
净土的花香,在沉默中萦绕。
“公子也错了。”
“错了?”
“佛有金刚怒目,可证修罗菩提。”
风潇月笑了,他知道一檀禅师输了。纵使他一身伤重,甚至于不知何时倒下,一檀禅师也是输了。
只是风潇月未曾察觉,不知何时,他已经生出一丝不忍之念了。
“眠云尘刹--修罗金刚印。”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净土崩裂,祥云暗淡,只在一刹;净土复如初,佛光依普照,也在一刹。只是这里没有了风潇月,只有那云中半卧,佛眼犹闭的一檀睡佛。
“古佛净土,无悲无苦。只是潇月公子,打碎这古佛净土后,那心之净土,还能否真正存在?”
“阿弥陀佛。”
荒古苍凉的石壁,再次隔开了飞雪世界和净土国度。似曾有人来过,又似乎从没有人来过。因为萧落的飞雪记得他来过了,但净土的国度却没有他的一点痕迹。
一片雪花落在了石壁,晶莹剔透。就像为这远古的石壁印刻下了第一道花的图案,使得它不再漠寒,不再孤寂!
至于风潇月,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会有人关心他去了哪里,除了这净土之外的漫天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