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政府办比任何时候都忙。
年度工作总结、目标责任考核、各类先进表彰材料、来年工作要点草案，这些东西全部挤在十二月到一月这短短两个月里出来。政府办一共五个写材料的人，刘志远带两个，孟凡林带秦川，赵刚负责校核和统筹。五个人从十二月初开始几乎没有在晚上十点之前离开过办公室。
秦川手头的任务有三块。第一块是协助孟凡林起草政府工作报告的初稿，这是每年最重的材料，洋洋洒洒两万多字，涵盖经济发展、社会事业、城乡建设、民生保障等方方面面。第二块是给孙维昌写一份分管领域的年度总结，篇幅不大但要求比较高，因为孙维昌是新人，第一年的总结相当于他在清源县的亮相之作。第三块是整理返乡务工人员的跟踪数据，形成一个专题报告供张宏达在春节前的研究会上用。
三块任务里面最磨人的是政府工作报告。这份报告不是秦川一个人写，而是各科室分段起草然后拼在一起，秦川负责的是经济运行和项目建设两个章节。但问题是各科室交上来的初稿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写得像流水账，有的满篇空话没有数据，秦川拿过来以后等于重新写一遍。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秦川每天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一两点。宿舍的门经常是锁着的，床铺基本是空的。赵刚有次开玩笑说秦川你这是把办公室当家了，秦川说反正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在这干活。赵刚说你小心身体，去年文教口的王小波就是年底赶材料熬出了胃出血，住了半个月院。
秦川嘴上说注意，实际上该熬夜还是熬夜。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他清楚政府工作报告的分量。这份报告虽然是政府办起草的，但最终是以县政府的名义在人大会上作的，等于张宏达的年度施政总结。报告里面每一句话、每一个数据都代表县政府的面子。如果出了差错，第一个被追责的是周建国，第二个就是具体执笔的人。秦川不想因为粗心大意给自己埋雷。
十五号那天晚上秦川在办公室改经济运行章节改到十一点多，孟凡林推门进来了。孟凡林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盒饭和两罐可乐。
孟凡林把盒饭放在秦川桌上，说吃点东西再干，别把身体搞垮了。
秦川说谢谢孟主任。他打开盒饭看了一眼，是招待所的炒菜，一荤一素一个汤，在清源县算不错的了。
孟凡林没有走，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自己也打开一盒吃了起来。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孟凡林突然说：小秦，你来了这一年多，觉得政府办怎么样？
秦川想了想说学到了很多。
孟凡林笑了一下说：“你就不能说点实在的？”。
秦川放下筷子说那我就说实在的。政府办是一个能看清全县权力运行逻辑的地方，在这里待一年比在乡镇待三年见的东西多。但这个地方也很消耗人，写材料写到半夜不是最累的，最累的是你要时刻注意自己说什么不说什么、跟谁走得不远不近、在什么场合表现什么态度。这些心思花多了，干正事的精力就少了。
孟凡林听完点了点头，说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确实成长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秦川心里一动的话：在政府办最大的本事不是写材料，是藏得住事。材料写得好最多说明你是个好笔杆子，藏得住事才说明你是个能用的人。
秦川没有接话。他知道孟凡林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在试探他。孟凡林不确定秦川到底知道多少，方静跟秦川说了什么他可能有所察觉，也可能没有。但孟凡林选择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来敲打秦川，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我知道你可能知道一些东西，但我不挑明，你也不要挑明。
秦川选择装傻。他说孟主任说得对，我以后注意。
孟凡林吃完饭以后站起来拍了拍秦川的肩膀，说材料别改太晚，明天还要去孙县长那边开会。然后走了。
秦川看着孟凡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把吃到一半的盒饭推到一边，重新拿起了笔。他没有因为孟凡林的试探而紧张，反而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孟凡林心里有事，而且这件事的重量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需要试探别人。
十二月二十号年度考核结果出来了。
跟秦川预判的一样，三个优秀名额分别是周建国、孟凡林、刘志远。秦川评了称职。
赵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替秦川抱不平，说你今年干的活比刘志远多了一倍都不止，凭什么优秀给他不给你。秦川说刘股长资历在那摆着，让给他是对的。赵刚哼了一声说资历资历，啥时候是个头。
秦川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心里清楚周建国的安排是合理的。刘志远当了八年股长提不上去，如果连个优秀都拿不到，他非但会消极怠工，还可能产生怨恨情绪，到时候政府办内部的团结就成问题了。给刘志远一个优秀是稳军心，秦川来日方长不差这一年。
但秦川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建国在公布考核结果之前没有找他谈过话。推他进年轻干部人才库的时候谈了，考核结果出来反而没谈。这说明周建国心里也知道这个结果对秦川不太公平，但他选择了不面对。不面对就不需要解释，不解释就不存在欠人情的问题。
周建国这个人做事确实老到。给了你好处一定会让你知道是他给的，给不了你好处的时候绝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月底最后一天秦川把手头所有材料交完以后长出了一口气。他站在政府大楼门口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街上的人比平时多，都在置办年货。卖春联的小摊子摆到了政府大院围墙外面，红彤彤的一片。
秦川给秦根旺打了个电话，说今年过年回家待三天。秦根旺说行，你妈把腊肉都熏好了，就等你回来。秦川说好，挂了电话以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不常抽的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从北原乡到政府办，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文书到一个勉强能看清局势的科员，秦川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条浑浊的河里学游泳。呛了很多水，但总算没有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