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三部·守节
第8章 鼠疫
(1923年)
一九二三年夏天,春溪出了鼠疫。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镇上死了几个人,说是发了急病,棺材抬出去埋了,就算完了。过了几天,又死了几个。再过了几天,一天死了十几个。
茶庄关了,学堂关了,庙也关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上没有人,只有野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眼睛红红的,嘴边长了一圈白沫。
林王氏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不许任何人进出。她在厅堂里烧了三炷香,跪在祖宗牌位前念了半天,起来以后说:“林家祖上积德,疫病进不了这门。”
文轩没说话。
他坐在书房里,翻茶行的账本,翻了几页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一会儿又坐回去。云娘端茶进去的时候,看见他眉头皱着,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
“怎么了?”云娘问。
文轩沉默了一会儿。
“茶山上的工人,有人病了。”他说,“茶厂的师傅也走了两个。”
云娘把茶放在桌上,没有接话。
“林家养了那么多人,不能不管。”文轩说。
云娘看着他,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要出去?”
“我不出去,谁出去?”文轩说,“母亲把门关了,可她忘了,林家的生意不在门里头,在门外头。”
云娘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她想说“别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嫁给他五年了,知道他是什么人。拦不住的。
“用纱布蒙住口鼻。”云娘说,“听说有用。”
文轩点了点头。
第二天,文轩出了门。他脸上蒙着几层纱布,是云娘拆了两件旧里衣缝的。
他让人从泉州买了药材、米面,用车拉到镇上,分给那些没东西吃的人。又请了大夫,在镇口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给人看病。
云娘每天傍晚站在大门口等他。
大门关着,她出不去。她就站在门里面,耳朵贴着门板,听外头的动静。有时候听见脚步声,她赶紧把门打开,是别人,不是文轩。有时候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都黑透了,门板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回到屋里,坐在灯下,把文轩给她买的那本画册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翻。东西塔、清净寺、洛阳桥。翻完了,从头再翻一遍。
文轩回来的时候,总是很晚。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外衣脱了,扔在门口,让云娘拿开水烫。然后用皂角洗手洗脸,洗很多遍,折腾半天,才坐下来吃饭。
云娘看着他。他瘦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下巴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
“今天怎么样?”云娘问。
“死了三个。”文轩说。
云娘没有接话。
文轩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
“茶山的陈伯,你记得吗?去年给我们送过茶叶蛋的那个。”
云娘记得。一个瘦瘦的老头,笑起来没几颗牙了。
“他儿子没了。”文轩说,“儿媳妇也没了。剩下他一个人,带着一个两岁的孙子。”
文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让他在茶厂住下了。厂里还有几间空屋子。”
云娘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她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文轩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日子一天一天过。文轩每天出门,云娘每天等他。
有一天,文轩回来得特别早。
云娘听见门响,从屋里出来,看见文轩站在门口。他没有脱外衣,没有洗手洗脸,就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怎么了?”云娘问。
文轩看着她,退后了一步。
“你别过来。”他说。
云娘愣住了。
“我可能染上了。”文轩说,“今天下午发冷,浑身没力气。手上起了个包。”
他伸出手,隔着几步远,让云娘看。虎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云娘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文轩的声音突然大了,大到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他退到门外,站在走廊里。
“你去收拾几件衣服,先搬到后落去住。”文轩说,“找吴妈给你腾一间屋子。”
“我不去。”云娘说。
“你必须去。”文轩说,“这病过人,你不知道吗?你想死吗?”
云娘站在门里,文轩站在门外。
两个人隔着门槛,谁也没动。
“文轩。”云娘叫他。
“你听我说。”文轩的声音低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急,但每个字都很重,“我要是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你再回来。我要是……有事,你更不能染上。你才二十二,你还有后半辈子。”
云娘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去。”她说。
“你必须去。”文轩说,“云娘,你听我一次。”
他转身走了。走到走廊那头,进了杂物间,把门关上了。
云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没有追过去。
她知道,他是对的。
吴妈来帮她搬东西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抱了一床被子,领着她去了后落的一间空屋子。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木箱子。窗子对着后墙,什么也看不见。
云娘坐在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见。
文轩把自己关在杂物间里。吴妈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敲敲门,走开。过一会儿再去收碗,有时候吃了几口,有时候一口没动。
云娘想去看看他,吴妈拦住了。
“少奶奶,您不能去。”吴妈说,“少爷交代了,您要是去了,他就不吃饭了。”
云娘站在走廊上,看着走廊那头的杂物间。
门关着。
她看不见文轩,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只知道他还活着——吴妈每天送的饭,偶尔会少几口。
第三天,吴妈来收碗的时候,碗里的饭一口没动。
云娘问:“他今天怎么样?”
吴妈低着头,没说话。
“吴妈,你告诉我。”
吴妈抬起头,眼眶红了。
“少爷不让说。”
云娘站起来,往外走。
吴妈拉住她:“少奶奶,您不能去!”
云娘甩开她的手,走到杂物间门口。
门关着。她推了一下,推不开。从里面闩上了。
“文轩!”她拍门,“文轩,你开门!”
里头没有声音。
“文轩,你听见了吗?你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
云娘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文轩。”她说,声音小了,“你让我看看你。就看一眼。”
过了很久。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哑。
“别进来。”
云娘听见那个声音,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好不好?”她问。
文轩没有回答。
“文轩,你跟我说句话。”
沉默。
“你说你带我去南洋的。你说无春不开市的。你说等到了南洋,你会让我过上好日子的。”
她说不下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里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声音。
“云娘。”
“嗯。”
“你以后……要是有好人家,别错过。”
“你别说了。”
“我是说真的。”
“我叫你别说了。”
文轩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云娘坐在杂物间门口,一夜没走。
吴妈来送过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云娘靠着门框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文轩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春溪的石桥上,对她笑。他的眼睛很亮,像春溪的水。他伸出手,说:“云娘,走了。”
她跑过去,想拉他的手。
怎么跑都跑不到。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吴妈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粥。
“少奶奶。”吴妈说,声音不对。
云娘看着她。
“少爷他……走了。”
云娘没有动。
她坐在杂物间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还闩着。
文轩从里面把门闩上了。
她站起来,推了推门,还是推不开。
吴妈叫了几个男丁来,把门板卸下来。
文轩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上蒙着一块白布。
云娘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没有掀那块白布。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隔着被子,摸了摸文轩的手。
凉的。
她想起五年前,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他的手很暖。
她想起洞房花烛夜,他说:“你还小,等你十八岁。”
她想起他睡了一千多个夜晚的椅子。
她想起他端来的面线、红鸡蛋、猪脚。
她想起他说:“无春不开市。”
她想起他说:“等到了南洋,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摸着他凉了的手。
站了很久。
文轩的丧事办了三天。
?
和尚来念经,道士来做功德,亲戚来吊唁,哭了一拨又一拨。
云娘跪在灵堂前,穿着孝服,低着头,给每一个来吊唁的人磕头。
她磕了很多头。
额头磕在红砖上,磕红了,磕破了,她不觉得疼。
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云娘回到后落那间小屋。
她没有回原来的屋子。原来的屋子有文轩的味道,她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坐在木板床上,把那本画册翻出来。
东西塔、清净寺、洛阳桥。
她翻了一遍,合上。
然后她摸了一下耳朵上的金耳环。
她没有哭。
她躺下来,盖上被子。
被子是凉的。
她闭上眼睛。
潮退了。
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