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二部·深宅
第7章 圆房
(1918-1921年)
嫁进林家的头一年冬天,云娘第一次顶撞了林王氏。
那天文轩出门前跟云娘说,晚上想喝她炖的鸡汤。云娘在灶间忙了一下午,杀了鸡,拔了毛,用慢火炖了两个时辰。汤炖好了,她用砂锅装着,盖好盖子,准备端回屋里等文轩回来。
走到走廊上,碰见林王氏。
“手里端的什么?”林王氏问。
“鸡汤。”云娘说,“文轩说晚上想喝。”
林王氏看了一眼砂锅,又看了一眼云娘。
“端到我屋里去。”
云娘愣了一下。
“母亲,这是给文轩炖的——”
“我说端到我屋里去。”林王氏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云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砂锅,砂锅很烫,隔着抹布也烫。她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但她没有松手。
“母亲。”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文轩出门前交代了,说今天累了,想喝鸡汤。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这碗汤,我想留给他。”
林王氏看着她,眼睛像刀子。
“行!”她冷笑了一声,“有人护着,翅膀都硬了!”
说完转身走了。
云娘端着砂锅,站在走廊里,手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端回屋里,等文轩回来。
文轩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的手,皱了皱眉。
“怎么了?”
“没事。”云娘说。
文轩没有再问。他坐下来,喝了一碗汤。
“好喝。”他说。
云娘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家里,她不只是一个“媳妇”。
文轩第一次带云娘出门,是1919年春天。
春溪三月,桃花开了。文轩说要带她去镇上听戏。林王氏本来不同意,文轩说:“母亲,她嫁进来一年了,没出过门。”
林王氏看了云娘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出林家大门的那一刻,云娘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不一样,没有深井里的潮气,是干净的、带着桃花香的风。
她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
文轩没有催她。
镇上的戏台搭在关帝庙前面,唱的是高甲戏,锣鼓喧天。文轩站在她旁边,偶尔给她讲一讲剧情。他的声音不大,靠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衣服上皂角的气味。
戏唱完了,文轩带她去吃了碗面线糊。
“好吃吗?”文轩问。
“好吃。”云娘说。
文轩看着她吃面的样子,笑了。
“以后常带你出来。”他说。
1920年秋天,文轩带云娘去了一趟泉州府城。
说是去开元寺上香。林王氏本来要跟来,但头天晚上着了凉,没起来。
那是云娘这辈子走得最远的一次。
泉州府城比春溪大太多了。街上人挤人,有卖布的、卖菜的、卖香火的。有个老头挑着担子卖麦芽膏,竹竿上挂着一小桶黄澄澄的麦芽膏,小孩子围在旁边。有人买的时候,老头拿两根竹筷,从桶里搅起一团,金黄金黄的,在筷子上绕几圈,递过去。
云娘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文轩走在前头,步子不大。他知道云娘走不快。
上完香,文轩带她逛了西街。走到一半,文轩停下来,买了一本画册,画的都是泉州府城的景致——开元寺的东西塔,清净寺的尖顶,洛阳桥的石墩。
“给你看的。”文轩把画册递给云娘,“下次不能出门的时候,翻一翻,就当是出来了。”
云娘接过画册,翻了几页。上面的字她大多认得,文轩教过。
从泉州回来的路上,云娘的脚走了一天,肿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不吭声。
走了一段,文轩停下来。
“累了?”他问。
“不累。”
文轩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他走到路边,找了一块石头,用袖子擦了擦,说:“坐一会儿。”
云娘坐下来。文轩站在旁边,背对着她。
风吹过来,路边稻田里的水泛着光,一层一层的。
“文轩。”云娘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文轩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你是我妻子。”
云娘看着他。他的背影,肩膀宽宽的,腰挺得很直。
“不只是因为这个。”她说。
文轩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走得早。”他说,“继母对我,不算坏,也不算好。她给我吃给我穿,供我读书,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她疼我。”
他转过身,看着云娘。
“你不一样。你是自己人。”
云娘不太懂什么叫“自己人”。但她觉得,这个词比“妻子”更好。
那天晚上回到林家,已经很晚了。
文轩把门关上,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云娘看着他那把椅子。椅子上铺着一件旧长衫,他在这把椅子上睡了一年多了。
“文轩。”她说。
“嗯。”
“你还要睡多久椅子?”
文轩沉默了一下。
“等你十八岁。”
“为什么要等十八岁?”
“因为你还小。”文轩说,“你嫁给我的时候才十四,什么都不懂。我不想让你怕我。”
云娘看着他。
“我不怕你。”她说。
文轩笑了一下。
“我知道。但我答应过你的事,就要做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睡吧。”
1921年,云娘十八岁。
那天一早,文轩出门前说:“今天早点回来。”
云娘知道他去做什么。前几天她听见他跟吴妈打听,镇上哪家铺子做的红鸡蛋好,哪家的面线是手工搓的。
她装作不知道。
傍晚,文轩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红布。
他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红布。
一碗面线。面线上卧着两个红鸡蛋,蛋壳染得红红的,油亮油亮的。旁边还有一碗猪脚汤,炖得烂烂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
“今天是你生辰。”文轩说。
闽南人过生辰,要吃面线、红鸡蛋、猪脚。面线长长的一根不断,寓意长寿。红鸡蛋去霉运。猪脚补身体。
云娘看着那一碗面线,眼眶红了。
“你哪里学的?”她问。
“问吴妈的。”文轩说,“她说闽南媳妇过十八岁生辰,都要吃这些。”
云娘端起碗,吃了一口面线。面线很细很软,入口就化了。红鸡蛋剥了壳,蛋白染了一层淡淡的红。猪脚炖得烂,筷子一碰就脱骨。
文轩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好吃吗?”他问。
云娘点了点头,眼泪掉进碗里。
她不是难过。她是觉得,这辈子有人记得她的生辰,还有人专门去学闽南的规矩,给她准备这些东西,她心里头满满的,不知道怎么说。
“别哭了。”文轩说,声音很轻,“吃面线不能哭,哭了面线就断了。”
云娘擦了擦眼泪,继续吃。
吃完了,文轩把碗筷收了,倒了两杯茶。
“云娘。”他叫她。
“嗯。”
“你今天十八了。”
云娘的心跳了一下。
四年了。他睡了一千多个夜晚的椅子,从来没有碰过她。
“你还愿意吗?”文轩问。
云娘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床帐放下来。
然后转过身,看着文轩。
灯芯跳了一下,屋子里暗了一点。
文轩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
“文轩。”云娘叫他。
“嗯。”
“我嫁给你四年了。”她说,“我知道你忍了四年。”
文轩没有说话。
云娘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很小,被他握在手心里,整个包住了。
“我怕弄疼你。”文轩说,声音有点哑。
“我不怕。”云娘说。
文轩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春溪的水。
他伸手,把床帐放下来。
那天晚上的事,云娘记了一辈子。
她记得文轩的手是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
她记得文轩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不怕,我在。”
她记得床帐外面那盏灯,灯芯跳了几下,后来灭了。
只剩下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
她记得自己哭了。
不是疼,是说不清楚的那种感觉。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文轩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他只是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只手轻轻地拍她的背。
像哄小孩一样。
过了很久,云娘不哭了。
她靠在文轩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文轩。”她叫他。
“嗯。”
“你以后还睡椅子吗?”
文轩笑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
“不睡了。”他说。
云娘也笑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见。
第二天早上,云娘醒的时候,文轩已经醒了。
他没有起床,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
云娘被他看得脸红了。
“看什么?”她问。
“看你。”
云娘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
文轩把被子拉下来,露出她的眼睛。
“云娘。”他说。
“嗯。”
“我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哪句?”
“带你去南洋。”
云娘点了点头。
“闽南有句老话,叫‘无春不开市’。”文轩说,“就是说,一个地方要是没有春溪人,就成不了市镇。春溪人会做生意,走到哪里,就把生意做到哪里。”
他的眼睛很亮。
“等到了南洋,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云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她说。
那天早上,云娘去给林王氏请安,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林王氏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早点开枝散叶吧。”
云娘低着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在走廊里,她加快了脚步。
文轩今天出门前说了,晚上早点回来。
他说,他有一张新的地图,是新加坡的街道图。
他说,他要指给她看,以后他们的茶行开在哪条街上。
云娘走在走廊里,脚步轻轻的,踩在红砖上,没有声音。
她走得很快。
快一点回去。
快一点攒钱。
快一点离开这里。
去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