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二部·深宅
第6章 暗中的准备
(1918-1920年)
嫁进林家的头几个月,云娘的日子是按规矩过的。
天不亮起来,去林王氏房里请安。倒茶,扫地,擦桌子,听训。林王氏说话不紧不慢的,但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云娘身上。
“廖家的女儿,脚裹得不错,但规矩还要学。”
“茶太烫了。你是要烫死我吗?”
“走路声音太大。林家少奶奶,不是菜市场卖菜的。”
云娘听着,不顶嘴,不解释。她说“是”,然后重来一遍。
回到自己屋里,文轩通常不在。他在外面——林王氏让他跟着学做生意,收茶、看货、跑腿,样样都要做。
云娘一个人在屋里,把那本《千字文》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文轩教过她的,她还记得。有时候记不清了,就等晚上文轩回来,问他。
文轩每天回来都很晚。有时候天黑了才进门,有时候吃过晚饭才回来。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不是吃饭,是问云娘:“今天学了什么?”
云娘把认的字念给他听。他听着,偶尔纠正一下发音,偶尔多讲几句。
“这个字,念‘悌’,弟弟尊敬哥哥,叫悌。”
“这个字,念‘孝’,孝顺父母。”
云娘跟着念,念完了问一句:“女人也要学这些吗?”
文轩看了她一眼。
“女人也要懂。”他说,“懂了,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
云娘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把他的话记在心里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云娘慢慢摸清了林家的规矩——什么时辰做什么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脸色要看什么话要听。她做得越来越好了,林王氏挑的刺越来越少,但看她的眼神还是冷冷的,从来没有暖过。
有一天晚上,文轩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的时候,云娘正在灯下写字。她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全是歪歪扭扭的字。
文轩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进步了。”他说。
云娘抬起头,耳朵红了。
文轩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云娘。”他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云娘愣了一下。
“离开?去哪里?”
文轩压低了声音:“南洋。”
云娘知道南洋。春溪有人去南洋讨生活,去了几年,寄钱回来起大厝,风光得很。也有人去了就没了音讯,生死不知。
“我打听过了。”文轩说,“厦门有船,去新加坡,去槟城,去泗水。到了那边,从头做起,做生意,开茶行。林家的茶在闽南有名,到了南洋也能卖。”
云娘看着文轩。他的眼睛很亮,像春溪的水,但多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冲动,是认真。是很认真很认真的认真。
“你愿意跟我去吗?”文轩问。
云娘的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林王氏的眼睛,冷冷的,从来没有暖过。想起那些规矩——晨昏定省,早晚请安,走路不能出声,倒茶只能七分满。想起吴妈哼的那首歌:“做人的媳妇着知道理……”
她在这里还要做几十年的媳妇。
林王氏才四十多岁,身子骨硬朗,再活二十年、三十年,她就要在这个规矩里再熬二十年、三十年。
“愿意。”云娘说。
文轩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淡淡的微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但现在还不行。”他说,“钱还不够。船票要钱,到了那边落脚要钱,做生意要本钱。我得再攒一攒。”
云娘点了点头。
“我不会跟别人说。”她说。
文轩看着她,伸出手,想碰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知道。”他说。
从那以后,文轩每天晚上回来,都会跟云娘说南洋的事。
他托人打听的,从书上看来的,从茶商那里听来的。一点一点攒起来,像攒钱一样,攒在心里,回来讲给云娘听。
“新加坡有个地方叫牛车水,很多闽南人在那里做生意。讲的是咱的话,吃的是咱的饭,去了不会生分。”
“槟城那边种橡胶,也有种茶的。咱的‘春溪水仙’要是运过去,说不定好卖。”
“泗水地方大,荷兰人管的,规矩没那么严。”
云娘听着,一边听一边写字。她写字的时候,文轩就坐在对面,看书,或者算账。两个人不说话,但屋子里的灯是亮的,暖的。
有时候云娘抬起头,看见文轩在看什么。他看的不是书,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书底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问。
有一天晚上,文轩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是一张地图。
手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福建的海岸线,泉州,然后是大海,然后是几块陆地,上面写着字:新加坡、槟城、泗水。
文轩指着厦门:“从这里上船。”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线,划过一大片空白的大海,落在那几块陆地上。
“走到这里。”
云娘看着那条线。那么长,那么远,中间是空荡荡的海。
“要走多久?”她问。
“听说是七八天,十几天。看天气。”
云娘没有说话。她想象自己在海上,四面都是水,看不见岸。她有点害怕,但她没有说。
“怕不怕?”文轩问。
云娘想了想。
“怕。”她说,“但跟你一起,就不怕了。”
文轩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把地图叠起来,收回袖子里。
“我会快一点。”他说,“快一点攒够钱,快一点走。”
云娘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文轩还是睡在椅子上。
云娘躺在床上,摸着耳朵上的金耳环。
金珠子小小的,圆圆的。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张地图上那条长长的线。
泉州。大海。新加坡。
她没见过海。
但她想,海一定很大,很大。
比林家的规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