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二部·深宅
第5章 婆婆
（1918年）
嫁进林家的第二天一早，云娘就被叫起来了。
送嫁姆昨天已经回去了。临走前她拉着云娘的手，说了一句：“林家是大户人家，规矩多。你少说话，多做事，别让人挑出错来。”
云娘点了点头。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昨晚她和衣睡的，文轩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她醒的时候，文轩已经不在了，椅子上叠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衫。
有人敲门，是一个丫鬟，看起来比云娘还小几岁，梳着双髻，怯生生的。
“少奶奶，老太太请您过去。”
云娘应了一声，赶紧洗漱，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她把头发梳整齐，戴上那对金耳环。金珠子小小的，贴在耳垂上，凉了一下。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深吸一口气。
林家的宅子是祖上留下的。林家祖上出过大官，所以厝的规制比别家高——三落，燕尾脊。屋顶两端的燕尾脊高高翘起，远远就能看见。寻常人家不敢起那么高的燕尾脊，那是有功名的人才配得起的。
丫鬟走在前面，云娘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走廊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穿过一道月洞门，经过一个小花园，再进一重门，到了一间大屋子门前。
丫鬟停下来，通报了一声：“老太太，少奶奶来了。”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不冷不热的：“进来。”
云娘推门进去。
屋子很大，摆设也气派。红木家具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一对青花瓷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正中间一把太师椅，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林王氏，林文轩的继母。
云娘进门之前就听说过她。春溪的人都说，林家的继母厉害，进门二十年，把前头留下的孩子管得服服帖帖，一个都不敢出声。
林王氏看着云娘，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看了一遍。
云娘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抬起头来。”林王氏说。
云娘抬起头，看着林王氏。
林王氏四十来岁，保养得好，皮肤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褂子，领口绣着暗纹，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绿得发亮。
她的眼睛很利，像刀子一样。
“你就是廖家的女儿？”林王氏问。
“是。”云娘说。
“多大了？”
“十四。”
林王氏“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十四，还小。”她说，“嫁进林家，就是林家的人。林家的规矩多，你慢慢学。第一条，晨昏定省，早晚请安，不能断。”
“是。”云娘说。
“第二条，林家的事，不该你管的不要管，不该你问的不要问。”
“是。”
“第三条，”林王氏放下茶杯，看着她，“文轩是我养大的，他的事，我说了算。你既然嫁进来了，就该知道，这个家里谁做主。”
云娘沉默了一下。
“是。”她说。
林王氏又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回去收拾收拾，下午过来，我让人教你林家的规矩。”
云娘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那间屋子，她才觉得自己后背全是汗。
回到新房，文轩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书，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见过母亲了？”他问。
“嗯。”
“她说什么了？”
“让我学规矩。”云娘说。
文轩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脾气不好。”他说，“但她人不坏。你顺着她，别顶嘴，日子长了就好了。”
云娘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有一棵龙眼树，树叶密密的，挡住了半边天。
那天下午，林王氏派了一个老妈子来教云娘规矩。
老妈子姓吴，五十多岁，在林家做了二十年的下人。她话不多，做事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少奶奶。”吴妈说，“老太太让我来教您规矩。先从请安开始。”
云娘跟着吴妈学了一下午。
怎么进门，怎么行礼，怎么走路，怎么倒茶。每一步都有规矩，错了就要重来。
“进门的时候步子要小，不能出声音。”吴妈说。
云娘走了一遍。
“步子太大了。再来。”
云娘又走了一遍。
“还是太大。您脚小，步子本来就小，但要走得更慢。林家是大户人家，少奶奶走路要稳，不能让人听见脚步声。”
云娘咬着牙，又走了一遍。
这一遍，吴妈没再挑错。
然后是倒茶。茶壶端起来，倒进茶杯里，七分满，不能多不能少。端给长辈的时候，两只手捧着，低眉顺眼，不能直视。
云娘练了十几遍，手都酸了，才算是过了。
吴妈一边教，嘴里偶尔会哼两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歌。
“做人的媳妇着知道理……晏晏去困着早早起……”
那调子慢悠悠的，像老旧的纺车，一圈一圈地转。
云娘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原来做人的媳妇，要烦恼这么多事情。
“又搁烦恼天未光，又搁烦恼鸭无卵……”
天没光要烦恼，鸭没生蛋也要烦恼。小姑要嫁了烦恼没嫁妆，小叔要娶了烦恼没眠床。
她想起自己嫁过来的时候，娘家人往轿子里放了红圆子和冬瓜糖，说是日子要甜甜蜜蜜。可这歌里唱的全是烦恼，一点甜味都没有。
烦恼鸭无卵——可她连鸭子在哪里都不知道。
吴妈哼到“烦恼小姑要嫁无嫁妆”的时候，看了云娘一眼。
云娘知道小姑还没嫁。林家的小姑，文轩的妹妹，她还没见过。
她不知道小姑需不需要嫁妆。
她只知道，自己嫁过来的时候，嫁妆里有一对金耳环。她娘说了，那是她的底气。
“少奶奶。”吴妈叫她。
“嗯。”
“老太太让您记着：做人的媳妇，要知道理。”
云娘点了点头。
她知道理。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想那个歌里没唱到的事——
做人的媳妇，能不能有一天，不用烦恼？
吴妈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云娘一眼。
“少奶奶。”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老太太规矩大，您多担待。有什么不懂的，您问我。”
云娘点了点头：“谢谢吴妈。”
吴妈走了。
云娘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的脚疼。站了一下午，脚肿了，塞在绣花鞋里，胀得难受。
她弯下腰，把鞋脱了。裹脚布下面，脚趾头挤在一起，红红的，有的地方磨破了皮。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脚，轻轻地揉。
文轩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地上，脚上没穿鞋。
“怎么了？”他走过来，蹲下来看。
“没事。”云娘说，“脚有点疼。”
文轩看了一眼她的脚，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去倒了一盆热水，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泡一泡。”他说，“会好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云娘把脚放进热水里。
烫的。
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水很暖。
她看着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文轩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云娘。”
“嗯。”
“母亲那边，你不用怕。”
云娘没有说话。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文轩说，“我会护着你。”
云娘低下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脚。
“好。”她说。
那天晚上，文轩还是睡在椅子上。
云娘躺在床上，听见他的呼吸声，轻轻的，匀匀的。
她摸了摸耳朵上的金耳环。
金珠子小小的，圆圆的。
她想起她娘说的话：“戴着，这是你的底气。”
她又想起吴妈哼的那首歌。
“做人的媳妇着知道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去请安。
还要学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