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是后半夜来的,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撤走。
那一段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院子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停了。己妶站在院子中央,身上那件云锦衣裳皱巴巴的,沾着夜里的露水,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她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发丝粘在苍白的脸颊上。
姜恒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手里还抱着那个姜祁送他的木剑。他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外面的动静吓到了。他拉住己妶的衣角,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己妶没有应。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只要一眨眼,那扇门就会轰然倒塌。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颤抖,但身体却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青阳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抓着门框。木刺扎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他看着天边一点点发白,那光线不是希望,而是审判。他知道,天亮之后,这姜府的一切,就不再属于他们了。
天亮后,王廷的官吏来了。
领头的中年文士穿着崭新的蜀锦官袍,面色冷淡得像一块铁。他的目光扫过己妶,像扫过一件被丢弃的家具,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姜祁谋逆,府邸充公。家眷逐出,不得逗留。”
他一挥手,差役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涌了进去。
粗暴的脚步声踩碎了书房的宁静。箱子被撬开,金银玉器被粗暴地扔进筐里。那面姜祁平日里最爱擦拭的铜镜,被差役随手一抛,在地上滚了几圈,镜面朝天,映出青阳惨白的脸。
“住手!那是父亲的!”姜恒尖叫着冲过去,想要护住案上的玉佩。
“滚开!罪臣之子!”差役不耐烦地一推,姜恒瘦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玉佩摔得粉碎,那是姜祁亲手给他戴上的。
姜恒趴在地上,手还伸着,朝着那堆碎片的方向,哇哇大哭。
己妶冲过去抱住他,指甲嵌进掌心。她想骂,想喊,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死死抱住孩子,用身体挡住那些贪婪的目光。
青阳站在角落里,指甲掐进了肉里,渗出了血。他想冲上去拼命,但他知道,现在的拼命毫无意义,只会换来一顿毒打,甚至让己妶和弟弟受更多苦。他只能看着,看着那张他读书坐过的案几被抬走,看着那床软乎乎的棉被被像垃圾一样扔出墙外。
窗前那棵桂树,差役没动,但花瓣被震落了一地。
官吏清点完,把府门贴上封条。两张封条,交叉贴着,白纸黑字,盖着刺眼的红印。
“走。”
己妶牵着姜柔,姜恒提着唯一的包袱,青阳跟在后面。
走出那扇黑漆大门时,青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楣还在,石兽还在,桂花树的枝头探出墙头,开得正盛。风吹过来,几片花瓣悠悠落下,掉在满是泥泞的街道上,瞬间被路人的脚踩进了泥里。
曾经这里是东夷最尊贵的府邸之一,如今却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们穿过繁华的街道。街边的商贩认出了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曾经那些对姜祁笑脸相迎的人,此刻脸上都挂着看笑话的快意。
“看,那就是罪臣的家眷。”
“听说那个小的也是野种……”
姜恒低着头,拳头捏得咯咯响,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仿佛想要逃离这些声音。
青阳没有说话。他跟在后面,把那些脸一张一张记在心里。
偏院在城北的贫民窟,很小,三面漏风。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夹杂着老鼠屎和陈年霉斑的味道。墙角结着蛛网,几只黑色的虫子在缝隙里爬行。
“青阳,帮娘把地扫一扫。”己妶的声音有些沙哑。
青阳点头,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扫帚很旧,竹枝散了,扫起来哗哗响,扬起漫天的灰尘。他扫了地,又拿抹布擦了桌子。抹布拧出来的水是黑的。
姜恒出去找吃的,回来时手里提着几个冷硬的杂粮饼。他把饼塞给己妶,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那是他第一次感到饥饿的恐惧。
姜柔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不说话。她的头发散了,小揪揪歪在一边。
己妶走过去,蹲下来,替她扎好。手指在发抖,但扎得很仔细。
“别怕。”她说,“有娘在。”
姜柔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己妶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
青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晚上,己妶把仅有的两床被子分给三个孩子。姜柔一床,姜恒一床,青阳自己盖一床。
“我不冷。”青阳说。
己妶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愧疚。她把被子披在他身上:“你是姜家唯一的希望了,别冻着。”
这一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青阳心上。
夜里,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哨音。被子很薄,有一股霉味。青阳躺在里面,缩成一团,还是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隔壁传来姜柔的哭声,很小,像受伤的小猫。
“娘……我怕……”
“别怕,娘在。”己妶的声音很轻,很柔,却透着无尽的疲惫。
青阳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惨白地落在地上,像是一把刀。
他想起姜祁说过的话。
“你也能活下来。而且能活得好。”
姜祁不在了,但这话还在。
青阳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刺破掌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活下去。我会让你们都活下去。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