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一部·廖家女儿
第4章 过门
(1918年)
正月十六,宜嫁娶。
天没亮,廖家埕里的灯就亮了。
云娘被叫起来的时候,外头还是黑的。她娘端着热水进来,放在脸盆架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醒了?”
云娘点了点头。她其实一夜没睡。
昨晚她娘来她屋里坐了很久,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她娘坐在床沿上,她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盏油灯。灯芯跳了几下,她娘拿剪子剪了,又坐回去。
最后她娘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然后就走了。
云娘听着她娘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走廊的木板上,吱呀吱呀,越来越远。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亮了。
迎亲的日子,云娘天没亮就得起来梳洗。春溪的规矩,新娘迎娶日要用香花、石榴枝叶熬汤沐浴,换上婚衣。她娘一大早就熬好了,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花草的香气。
洗完了,送嫁姆进来了。
送嫁姆是廖家专门请来的,春溪最有经验的喜娘,五十多岁,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专门主持婚嫁仪式,从出阁到入洞房,一路跟着,教新娘礼节、念吉祥话。本地人叫她“阿姨”,也有叫“送嫁嬤”的。
送嫁姆一进门就笑呵呵的,拉着云娘的手左看右看:“好命,好命,这个面相好,入了门一定得人疼。”
云娘低着头,脸红了。
送嫁姆把她领到大厅,让她端坐在大厅里的一面大筊□(音“俩”,篾编的浅平大圆筐)内倒置的米斗上,一边唱:“坐依正,新娘得人疼。”
云娘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
接下来是“上头”礼。由她娘亲自给她梳头。她娘拿着梳子站在她身后,送嫁姆在旁边念:“梳头富流流,抹茶油黑黑,胎胎生担囝,夫妻百年富贵。”
她娘的手很稳,一下一下地梳。云娘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眶发酸。
梳完了头,她娘给她插上首饰。先插茉草祛邪,再插石榴花心叶,寓意多结贵子,最后插早稻穗,表早得子。头上沉甸甸的,云娘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要撑不住了。
然后她娘又给她“挽面”。用两根细麻线交叉绞掉脸上的汗毛,说是“开面出阁成人”。送嫁姆在旁边念:“挽好面来面朱红,真像红花缀花枞。阿娘过门福气大,福荫长辈福荫尪。”
麻线绞在脸上,有点疼,但云娘忍着,一声不吭。
她娘给她戴上金耳环。
耳环小小的,坠着一粒米粒大的金珠子。金子是温的,被她娘的手焐热了。
“嫁了人,就是林家的人了。”她娘的声音有点哑,“但这对耳环戴着,你就还是廖家的女儿。”
金珠子碰到耳垂的时候,有一点凉。
送嫁姆在旁边又念:“乌巾罩上头,新娘贤慧囝婿搞。”
她娘给她盖上乌巾——闽南婚俗不用红盖头,用黑色的头巾,说是古礼遗风。
世界变成了一片黑。
外头鞭炮响了。云娘听见唢呐声从巷口传过来,越来越近。有人喊:“来了来了,林家的轿子来了!”
送嫁姆扶她起来。她娘端着一个放着燃香火炉的米筛,放在门槛前面。送嫁姆说:“新娘过火炉,一家都圆和。火炉划依过,内家外家富不退。”
云娘从那米筛上跨过去。脚底下是火炉的热气,隔着鞋底也感觉得到。
然后她走到厅堂,向神明、祖宗牌位和双亲行跪拜礼辞行。
她跪在蒲团上,对着她爹和她娘磕了三个头。
头磕下去的时候,她听见她娘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想哭,但忍住了。
新娘子不能哭花妆。
有人牵她起来,是她的婶婶。婶婶的手很暖,握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门槛高,云娘的脚跨不过去,婶婶就扶着她,让她踩在自己的脚背上跨过去。
廖家的人将点燃的鞭炮抛上屋顶,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耳朵嗡嗡的。有人用米筛遮在她头顶上,让她“头不见天”。
“上轿——”
她被送进了轿子里。轿帘放下来,光线更暗了。轿内放有红圆子和冬瓜糖,说是寓意日子甜甜蜜蜜。
轿子颠了一下,起来了。
唢呐吹起来了,是《百鸟朝凤》,调子热闹得很。鞭炮又响了一轮,小孩子追着轿子跑,喊:“新娘子!新娘子!”
云娘坐在轿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指甲染了凤仙花,红红的。
她想起送嫁姆教她的:上轿以后要哭。
不是真伤心,是规矩。新娘上轿要号啕大哭,叫“哭好命”、“哭兴旺”,哭得越大声越好命。
云娘张了张嘴,哭不出来。
她想起她娘刚才给她梳头时的手,想起她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样子。
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的、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和她娘在外头哭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哭了一会儿,她从轿窗里扔出一把纸扇子。这是闽南婚俗,叫“放性地”,意思是把小姐脾气丢在娘家,到了夫家好好过日子。
轿子外头,她爹端着一碗清水,泼在轿后。这是嫁女戒勿“走回头路”的规矩。
她听见她娘在外头哭,哭得很克制。还有送嫁姆在念:“新娘坐乎正,入门才会得人疼。”
轿子走了。
娘家的门立即关上了,有人拿米筛挡在门口,说是以免娘家的财运、地气被新娘带走,也寓意新娘莫走回头路。
云娘没有回头。
轿子走过春溪的石桥,她听见桥下水流的声音。正月的水冷,流得慢,声音也是闷的,不像春天那样哗哗响。
过了桥,就是春溪村外了。
轿子往山外走去,唢呐声渐渐远了。
春溪的水还在流。
轿子停下来的时候,云娘听见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轿帘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伸进来,扶她下轿。
她踩在地上——不是直接踩地,地上铺着袋子,男家准备的,由人轮流传递,踩一步往前挪一个,寓意“传宗接代”。
“新娘入门起,一家都欢喜。入门圆,富贵千万年。新娘走入来,添丁又添财!”送嫁姆在念。
她被人扶着往前走,头上有米筛遮着,不让见天。脚下是石板路,一级一级的台阶。
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新郎踢轿门的声音。
文轩穿着红色新郎服,朝轿门轻踢一脚,云娘也踢了一脚回去。这是闽南婚俗,寓意日后男不惧内,女不示弱。
大门门槛前用稻草点起了一堆火,火焰舔着空气,热浪扑面而来。有人扶着她,让她从火堆上跨过去。送嫁姆在旁边念:“新娘举步跨火烟,早得贵子是男婴。夫唱妇随同心腹,孝敬双亲着殷勤。”
跨完火炉,还要踏瓦片。
地上放着一块瓦片,她一脚踩下去,咯吱一声,碎了。瓦片的碎裂声象征着打破过去,开启新生活。
跨门槛的时候,云娘记得送嫁姆教的:不能踩门槛,要跨过去。
她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进了门,新郎家属要暂时回避,特别是婆婆、姑子等人,说是以免日后产生婆媳矛盾或姑嫂纠纷。
云娘被扶进厅堂,先拜祖先。
送嫁姆领着她跪在蒲团上,对着林家的祖宗牌位磕头。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林家祖宗在上,廖云娘今日入门,请保佑林家平安。
然后是拜堂。
闽南的拜堂通常行三拜:一拜天地、二拜祖宗、三夫妻对拜。没有拜高堂的环节。
“一拜天地——”
她跪下去,头磕在地上。
“二拜祖宗——”
又跪下去。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对着文轩。她看不见他,乌巾挡住了视线。她只看见一双脚,黑色的靴子,靴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灰。
那是文轩的脚。
拜完了,有人扶她起来,穿过走廊,进洞房。
有人扶她坐在床上。床是红的,被子是红的,帐子是红的。床上的被褥下面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全世界都是红的。
她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有人在外面笑,声音压得很低,窸窸窣窣的。
然后安静了。
云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文轩给她的玉佩,她贴身戴着,藏在嫁衣里面。
等了很久。
门开了。
一双黑色的靴子站在她面前。
然后,乌巾被挑开了。文轩用秤杆挑起来的,这是闽南“掀乌巾”的仪式,新郎用秤杆挑去新娘的黑色盖头,寓意称心如意。
云娘抬起头,看见了文轩。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新郎服,比平时更好看。他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被烛光映的。但那双眼睛没变,很亮,像春溪的水。
“云娘。”他叫她。
“嗯。”
“你饿不饿?”
云娘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什么“你我从此夫妻一体”之类的话。但他说的是“你饿不饿”。
“……有一点。”云娘说。
文轩从桌上拿了一盘点心过来,放在她旁边的凳子上。
“先吃一点。”他说,“晚上还有得闹。”
云娘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甜的。
外头有人敲门,送嫁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汤圆进来,放在桌上。碗里是红枣、红丸子和桂圆煮成的甜汤,取“早生贵子跳龙门”之意。
“新郎新娘来吃圆,吃到全家团团圆圆。顶厅放谷,下厅放钱。”送嫁姆一边念一边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文轩端起碗,递给云娘:“先吃。”
云娘接过碗,吃了一口汤圆。甜的,糯的,黏在牙齿上。
文轩坐在床沿上,离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看她,看着桌上的红烛。
烛火跳了几下。
“云娘。”他说。
“嗯。”
“你还小。”
云娘咬着汤圆,没有接话。
“你才十四岁。”文轩说,“等你十八岁,我们再圆房。”
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汤圆,不敢看他。
“你放心,我会等你。”文轩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这几年,你就当在我家读书。我会教你认更多的字,读更多的书。”
云娘抬起头,看着文轩。
他坐在那里,红色的新郎服,烛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的眼睛很亮,像春溪的水。
“好。”她说。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来了。一群年轻男人,推推搡搡的,说着一些云娘听不懂的玩笑话。有人开始“念四句”,用闽南方言押韵地喊:“双人枕头齐齐齐,双人睏落笑眯眯。今日洞房花烛夜,明年抱囝来相找。”
文轩挡在前面,笑着说:“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有人起哄:“新娘子都不说话,文轩你藏得够深的!”
文轩笑着把他们推出去,关上门,插上门闩。
屋子里安静了。
文轩转过身,看着云娘。
“睡吧。”他说。
他打了一盆水,放在床前,然后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不睡床上?”云娘问。
“我睡这儿。”文轩指了指椅子,“你放心睡。”
云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脱了外面的嫁衣,穿着里衣,爬上床。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沉的,被褥下面的红枣花生硌着她的腰,她伸手摸出来几颗,放在枕头边上。
她侧过身,看着窗边的文轩。
他已经脱了新郎服,穿着白色的里衣,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烛火跳了几下,灭了。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很安静。
云娘摸了摸耳朵上的金耳环。金珠子小小的,圆圆的。
她闭上眼睛。
春溪的水还在流。
林家的大宅子里,红烛灭了。
她听见文轩的呼吸声,轻轻的,匀匀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潮来了,她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