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一部·廖家女儿
第3章 相识
（1912-1917年）
云娘八岁那年，开始去私塾帮忙。
不是读书。女孩子不能读书，这是规矩。但廖老爷年纪大了，腰不好，打扫学堂的活有些吃力。廖母说：“让云娘去吧，总比在家闲着强。”
廖老爷想了想，同意了。
云娘很高兴。不是因为能去学堂，是因为能出门。裹脚以后，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不过几十步，她认得每一块砖的纹路。
去私塾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但她不着急，她看路边的草，看墙头的猫，看天上飘过的云。
到了私塾，学生们还没来。云娘先扫地，泥地要轻扫，重了扬灰。再擦桌子，浸湿抹布拧干，一张一张擦过去。
擦到第三排的时候，她看见桌角刻着一个字：“林”。
林文轩的桌子。
她记得这个名字。两年前她来过一次私塾，她爹说穿青色长衫的是林家的大少爷。她只记得一个侧脸。
云娘把桌子擦干净，坐到最后一排的矮凳上，等她爹上完课。
学生们来了。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一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少年。
林文轩。
他比两年前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但那双眼睛没变，很亮，像春溪的水。他进门先对廖老爷鞠躬，叫一声“先生”，然后走到第三排坐下。
坐下来之前，他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对云娘点了点头。
云娘也点了点头。
那一天的课上，云娘没有犯困。她看着文轩的背影，看他翻书，看他写字。他的手很长，握笔很稳。
下课了，学生们走了。文轩是最后一个。
他走过来，站在云娘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
“你是廖先生的女儿？”他问。
“嗯。”
“叫什么？”
“云娘。”
“云娘。”他念了一遍，笑了一下，“好听。”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放在她旁边的桌上，退后一步。
是《千字文》。
“女孩子也能读书。”他说。
云娘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她爹是教书先生，但从来没教过她认字。
“我爹说，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云娘说。
“你爹说的不对。”
云娘又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说她爹说得不对。
文轩笑了笑，没有多解释，翻开第一页，指着字给她看，隔着一臂的距离。
“天。天空的天。”
“……天。”云娘跟着念。
“地。土地的地。”
“地。”
她学得很慢，一个字要念好几遍才能记住。但文轩不急，她念错了就再念一遍。
她写字的时候手抖，笔画歪歪扭扭的。文轩想握笔教她，手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找了一根细竹枝，隔空指着她的笔划。
“横要平，竖要直。”
云娘自己练。文轩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后来的日子里，每次云娘去私塾打扫，文轩都会留一会儿。
有时候教她认字，有时候只是说几句话，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今天学了什么？”他问。
“学到‘日月盈昃’了。”云娘说。
“知道什么意思吗？”
“日升月落，有圆有缺。”
文轩笑了：“你学得很快。”
云娘低下头，耳朵红了。
她不知道文轩为什么愿意教她。她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云娘十一岁那年，有一天在私塾院子里摔了一跤。
她的脚小，踩到一颗石子就站不稳了。膝盖磕在地上，蹭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
文轩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没有伸手。
“摔了？”他问。
云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自己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文轩转身进屋，倒了一杯水，放在门槛上，退后几步。
“先坐一会儿。”他说。
云娘坐在门槛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文轩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来。
“疼不疼？”他问。
云娘摇了摇头。
文轩看了看她的脚。那一双被裹得变了形的脚，裹脚布下面，骨头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她坐在门槛上，两只脚悬着，够不着地。
“疼不疼？”他又问了一句。
这次问的不是膝盖，是脚。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她说。
文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云娘。”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用再疼了？”
云娘不明白他的意思。
文轩没有再说了。他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开着。
云娘坐在门槛上，喝完那杯水。
水是温的。
一九一六年，云娘十二岁。
她已经能把《千字文》从头背到尾了。虽然很多字还不会写，但她知道意思，知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说的是什么。
文轩又给了她一本新书，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是《女四书》。
“这是女孩子该读的。”他说，“但你要记住，书里说的不全对。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骗人的。”
云娘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文轩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你值得。”
云娘不懂什么叫“值得”。但她把那句话记在心里了。
一九一七年，云娘十三岁。
那天下午，文轩来廖家找她。
他站在廖家埕外的榕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他没有进院子，站在门外，隔着门槛。
云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心跳快了几拍。
“云娘。”他叫她。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云娘走过去，站在门槛里面。他站在门槛外面。
文轩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白玉的，雕着一对鸳鸯，下面坠着红色的流苏。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他说，“她说，等我有了喜欢的人，就把这块玉佩送给她。”
云娘的心跳得很快。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文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春溪的水，“云娘，我想娶你。”
他没有递过来。他把玉佩放在门槛上，退后一步。
云娘弯腰拿起来。
玉佩是凉的，但她握在手心里，很快就暖了。
“好。”她说。
那天晚上，廖老爷把云娘叫到书房。
“林家的人来提亲了。”廖老爷说，“是林文轩。”
云娘低着头，不说话。
“你想嫁吗？”
云娘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八岁那年，文轩对她说“女孩子也能读书”。想起他隔着桌子教她写字。想起他说“你值得”。
“想。”她说。
廖老爷叹了一口气。
“林家是大户人家，规矩多。”他说，“你嫁过去，不比在家里。”
“我知道。”
“文轩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是个好孩子。但他上头有继母，底下有兄弟，林家的水很深。”
“我知道。”
廖老爷不再说了，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云娘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爹在身后说：“你娘给你打的那对金耳环，收好了。”
云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收好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