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一部·廖家女儿
第2章 初见
(1910年)
云娘六岁那年秋天,她娘要去县城采办年货。
说是年货,其实还早,刚入秋。但廖母说,好东西要早早预备着,晚了好的都让人挑走了。她天没亮就起来,收拾了一个包袱,嘱咐廖老爷:“云娘你看着,我去两天就回来。”
廖老爷站在门口,看着妻子上了驴车,皱了皱眉。
他不太会带孩子。
云娘是他的独女。妻子进门二十年才开了这一朵花,他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但他疼归疼,不知道怎么带。他只会教书,不会喂饭、不会梳头、不会哄睡觉。
第一天还好。早上他给云娘煮了一碗粥,糊了锅底,云娘皱着眉头喝完了。白天他去私塾,把云娘留在家里,托隔壁阿婆照看。阿婆七十多了,耳背,云娘说什么她都“啊?啊?”,最后云娘干脆不说了,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蚂蚁。
第二天,阿婆说她要去庙里拜拜,没法看了。
廖老爷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云娘。
云娘也看着他。
“爹。”她说,“我跟你去学堂。”
廖老爷犹豫了一下。
女孩子去学堂,不像话。春溪还没有哪家把女儿往学堂送的。让人看见,要说闲话。
但今天实在没人看她。
“去了不许出声。”廖老爷说,“不许乱跑。坐在最后一排,不许打扰别人念书。”
“好。”云娘说。
廖老爷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粉色的褂子,藏青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新做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的是梅花,针脚密密匝匝的,是她娘熬了两个晚上绣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云娘的脚。
裹过的脚,小小的,塞在绣花鞋里,像两弯新月。
“走路慢一点。”他说。
云娘跟着她爹出了门。
从廖家到私塾,不远,但云娘走不快。她踩着那一双小脚,一步一步地挪,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廖老爷走在前头,没有催她。他放慢步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到了私塾,已经有几个学生到了。他们看见云娘,都扭过头来看。
廖老爷敲了敲桌子:“看什么看?翻开书。”
学生们赶紧把头转回去。
廖老爷把云娘领到最后一排,搬了一个矮凳子给她。
“坐这儿。”他说,“不许说话。”
云娘乖乖地坐下来。她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
廖老爷回到前头,翻开书,开始讲课。
“今日讲《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学生们跟着念。
云娘坐在最后面,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声音。她觉得她爹念书的声音很好听,不紧不慢的,像春溪的水。
她数了数学生,一共九个。全是男的,有大有小,最大的看起来有十几岁了。
她一个都不认识。
但她记住了一个背影。
那个人坐在第三排,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所有人都在跟着念的时候,他不怎么张嘴,眼睛盯着书,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下课的时候,学生们三三两两出去了。有人去院子里喝水,有人在走廊上说话。
那个穿青色长衫的少年没有出去。他坐在位置上,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云娘偷偷看了他一眼。
侧脸,鼻梁挺直,眉毛很浓。
她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突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云娘赶紧低下头。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继续看书了。
那一天的课上了很久。
云娘坐在最后一排,不敢动,不敢说话。她数地上的蚂蚁,数到二十三只的时候,蚂蚁钻进了墙缝里,不见了。她又开始数窗户的木格子,一格两格三格,一共十二格。
她数完了所有能数的东西,课还没上完。
她又开始犯困了。
这次她没撑住,趴在膝盖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了。
她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书,等着她。
“醒了?”廖老爷说。
云娘赶紧站起来,脚一麻,差点摔倒。她扶住凳子,站稳了。
“回家吧。”廖老爷说。
云娘跟着她爹走出私塾。
路过院子里那棵榕树的时候,她看见地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颗糖。
油纸包着的花生糖,落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云娘弯腰捡起来,看了看。
她把糖塞进袖子里,没有告诉她爹。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娘还没回来。廖老爷给她热了剩饭,又煮了一碗蛋花汤。蛋花汤咸了,云娘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爹。”她说。
“嗯。”
“今天坐在第三排的那个人是谁?”
廖老爷想了想:“第三排?穿什么衣服?”
“青色的。”
“那是林家的大少爷,林文轩。”廖老爷说,“问这个做什么?”
云娘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把那颗糖从袖子里掏出来,剥开油纸,放进嘴里。
花生糖,甜的。
她坐在凳子上,慢慢嚼着。
天快要黑了,春溪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晚霞里变成了淡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