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做大人
tsò-tuā-lâng
出嫁,成家
第一部·廖家女儿
第1章 千金
(1904年)
光绪三十年,春溪涨水的季节。
廖家埕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漫过石墙,飘到巷子里。廖老爷站在产房门口,背着手,来回走。他四十岁的人了,头发已经花白,手心全是汗。
稳婆进去快两个时辰了。
里头只有他妻子低低的呻吟声,没有婴儿的哭声。
廖老爷不敢敲门,也不敢喊。他就在院子里站着,看那棵桂花树。桂花开了满树,细细碎碎的,黄灿灿的。
他想起他娘说过的话:“桂花开了,好事就来了。”
终于,一声啼哭。
不是那种小猫一样的哭声,是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哭声,像是要把整座房子的瓦片都掀翻。
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红布包裹走出来,笑得满脸褶子:“恭喜廖老爷,千金!”
廖老爷愣了一下。
他想要儿子的。
他四十岁了,妻子进门二十年,一直没有开怀。去年好不容易怀上了,他天天烧香拜佛,求祖宗保佑,给他一个儿子。
是个千金。
稳婆见他不接,又说了一句:“这女娃声音真大,长大一定有福气。”
廖老爷伸手接过婴儿。
小小的,皱巴巴的,脸还没有他的拳头大。但那一双眼睛已经睁开了,黑亮黑亮的,看着他。
婴儿不哭了。
她看着廖老爷,像是在认人。
廖老爷突然笑了。
“千金也好。”他说。“千金千金,千金不换。”
他给女儿取名:云娘。
云,春溪山间的雾,轻飘飘的,但遮不住天。
廖老爷抱着女儿走进产房。他妻子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看见他进来,第一句话是:“是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廖老爷说。
他妻子的眼神暗了一下。
“女儿也好。”她说着,伸出手,“给我看看。”
廖老爷把云娘放在她怀里。她低头看着女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婴儿的脸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脑。
“长得像你。”他妻子说。
廖老爷看了看,说:“眼睛像你。”
“嘴巴像你。”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好像生了女儿也没那么糟。
云娘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她的嘴角有一点上翘,像是在笑。
云娘四岁那年,按规矩该裹脚了。
春溪的风俗是女孩子四岁裹脚,越小越好裹,骨头软,容易折断。廖家这样的人家,女儿不能不裹。
他妻子把白布条都准备好了,煮在热水里,就等着吉日。
廖老爷拦了。
“她才四岁。”廖老爷说,“再等等。”
他妻子看着他:“等到什么时候?”
“再等等。”廖老爷说完就走了。
他妻子把白布条从锅里捞出来,晾在竹竿上,没说什么。
五岁那年,他妻子又提了。
“不能再等了。隔壁王家的女儿五岁裹的,脚还是大了,嫁人的时候被人嫌弃过。”
廖老爷抽了一晚上的旱烟,第二天说:“再等一年。”
六岁,实在拖不下去了。
春溪已经有人在背后说了:“廖家的女儿怎么还不裹脚?是不是要放脚?那不是成了乡下人了?”
他妻子这回没跟他商量,直接把白布条煮上了。
那天下午,云娘被母亲抱到床上。
她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觉得母亲的表情不太对。母亲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嘴角是往上扬的,在笑。
“云娘乖。”母亲说,“娘给你把脚弄好看一点。”
白布条从热水里捞出来,烫的。
母亲把云娘的脚趾往下折,用白布一层一层缠起来。
云娘疼得尖叫。
“娘!娘!疼!”
“忍一忍。”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忍一忍就好了。”
“我不要!娘,我不要!”
云娘想踢开,但母亲按住了她的腿。母亲的手劲很大,大得不像一个平时那么温柔的女人。
廖老爷站在门外,听见女儿哭,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没有进去。
他知道进去也没用。他救不了女儿这一次,也救不了女儿一辈子。
“云娘,听娘的话。”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大脚的女人嫁不出去。你要嫁个好人家,你要过好日子,你就得忍。”
云娘哭了一整夜。
她娘就坐在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每隔一个时辰,她把白布条解开,揉一揉云娘的脚,再重新缠上。
廖老爷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旱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落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他去看云娘。
云娘躺在床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他进来,叫了一声“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廖老爷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女儿的手。
“爹。”云娘说,“疼。”
廖老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不裹了”,想说“爹养你一辈子”。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说了一句:“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
云娘的脚趾被折断了,骨头错了位,脚弓高高拱起,缩成一个小小的、畸形的三角形。
她再也不跑不跳了。
她走路要扶墙,走快了就疼。
但她的脚确实好看。小小的,尖尖的,穿进绣花鞋里,像两弯新月。
春溪的人都说:“廖家那个女儿,脚真小,真好看。”
云娘听见这话的时候,已经不会哭了。
她只是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笑了笑。
那年冬天,廖老爷去了县城,打了一对金耳环回来。
小小的,坠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金珠子。
他把耳环放在妻子手里:“给云娘的嫁妆。”
他妻子拿起来看,金子是足金的,成色好,在烛光下亮闪闪的。
“现在就打,是不是太早了?”他妻子说,“她才六岁。”
“早什么。”廖老爷说,“好东西要早早预备着。等她出嫁的时候,戴上这对耳环,就知道自己是廖家的女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云娘正趴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
裹了脚以后,她走不远了,只能在门口待着。
蚂蚁排成一条黑线,从门槛底下钻进钻出。云娘看得入了神,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她不知道爹娘在说什么,只听见“云娘”两个字,就回过头来,笑了一下。
那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廖老爷看着女儿,眼眶突然红了。
“千金。”他低声说了一句,“千金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