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儿反应最快。他一下子来了精神,腰也不弯了,腿也不抖了,脸上那层硬贴上去的笑容被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喜悦取代了。他往前凑了一步,两只手搓来搓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咱们是一家人”的亲热劲。
“对对对,你是我们荣国府的表姑爷。那林姑娘是我们荣国府的表小姐,你娶了她,你就是我们表姑爷。”
“对对对。”小厮们齐齐点头。
夏侯琳的脑子转了两圈。林姑娘。荣国府的表小姐。他娶了她。他是表姑爷。这个弯他转过来了,虽然转得慢了些,但总算转到了地方。他脸上的凌厉像退潮一样消了下去,嘴角甚至往上翘了一翘。“原来如此。”
他把九环大刀收起来,往肩上一扛。刀环碰在一起,叮当一声,这一声比之前所有的响声都轻快。“你们早说是自家人,我就不为难你们了。”
兴儿脸上的笑容绽到了最大。他往后退了一步,试探性地转过身,脚已经迈出去半步了。“对对对,表姑爷。我们可以走了吗?”
夏侯琳点了点头。“走——”然后他的脑袋忽然定住了。他猛地一甩头,下巴上的胡须跟着晃了晃,“——不对。你们给我站住。”
六个小厮刚迈出去的脚齐齐收了回来。兴儿回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撤,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暗了一半。
夏侯琳把九环大刀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一拄,双手交叠搭在刀柄末端。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从兴儿脸上扫到旺儿脸上,又从旺儿脸上扫到其他四个小厮脸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块一块地往地上摆砖头。
“既然我是荣国府的表姑爷,对吧。那你们几个去京骑营帮我一点小忙——去录个口供,画个押,总该没问题吧。不然上头追究起来,给荣国府递羽林军文书,你们主子脸上须不好看。”
树林里安静了。风吹过树冠,叶子沙沙地响着。光斑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从兴儿的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了落叶堆里。一只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叫,整片林子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兴儿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剥落了。不是一下子掉下来的,是一层一层地掉的,像一面被雨水泡透了的墙皮,先是起泡,然后裂开,然后一片一片地往下掉。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愣头青,也不是不懂规矩。这个人是在用他的方式,一步一步地把他们往笼子里赶。什么走个过场,什么大家都好交代。张华就在京骑营。他们去了,两边的口供一对,什么都藏不住。藏不住琏二爷,藏不住尤二姐,藏不住琏二奶奶。什么都藏不住。
他的腿又开始抖了。这一次抖得比刚才还厉害,膝盖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软塌塌的,撑不住身体。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最后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一句很长很长的话。
他把一切都说了。
贾琏怎么在家孝国孝期间停妻再娶,娶的就是张华的未婚妻尤二姐。王熙凤怎么借刀杀人害死了尤二姐,怎么指使张华去都察院告贾琏,怎么吃完原告吃被告。后来张华不知得了谁的撑腰,又进京来告,一连告了四个衙门。王熙凤气不过,派他们几个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了张华。然后他们就在林子里遇见了夏侯琳。
兴儿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摔烂的瓦罐里捡出来的碎片,拼不到一起,边角锋利,割嘴。他一边说一边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混着唾沫一起咽下去。身后的几个小厮也跟着哭,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牲口。
“表姑爷,你要是带我们去京骑营录口供,林姑娘的娘家荣国府就完了。”兴儿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砸在泥土里,砸出两个浅浅的坑。他抬起头看着夏侯琳,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五官皱成一团。“到时候,林姑娘该有多伤心呀。”
夏侯琳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光斑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把九环大刀的刀背上。刀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轻的响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摇铃。
荣国府还有这样龌龊的事。他想起黛玉坐在窗前看月亮的样子,想起她把他送的玉兔糖人放在笔架旁边,和那方没用完的松烟墨并排搁在一起。想起她今天早上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走出破军院,晨风把她月白色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荣国府不能毁。至少不能让媳妇的娘家出事。媳妇会伤心的。
他身后的两个士兵站在原地,手里的长枪枪杆被攥得紧紧的。他们从兴儿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被震住了,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关于荣国府的龌龊事,他们从前也听过一些——茶馆里,酒桌上,人们拿这些当下酒菜,嚼一嚼吐掉,再喝一口酒。但那些都是别人嘴里传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二手货。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些话是从荣国府自己的小厮嘴里说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都察院,正二品。督察百官,上至一品大员下至七品县令,哪个不在它的监察范围之内?可在那次张华告状的案子里,都察院只审了荣国府的小厮,连贾琏的一根汗毛都没敢碰。贾琏不过是个五品同知。
京骑营归羽林军管辖。羽林军是天子近卫。但京骑营不是。京骑营只是羽林军下面一个巡逻的衙门。
夏侯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拇指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到了腰间那块玉佩。玉面温温的,带着他的体温。他摸着那个阳文浮雕的颜体“探”字,一笔一画,刀刻似的。他想起送探春去涯州的路上,她给他讲的那些故事。
那时他们一路向南,过了府天府的地界向越州出发,当时他们已经熟悉起来。马车摇摇晃晃的,探春坐在车里头,他骑在马上走在车旁边。她闲来无事便跟他说话,讲她怎么在荣国府理家。赵姨娘的亲兄弟赵国基没了,按府里的旧例该赏二十两。赵姨娘跑到议事厅来闹,撒泼打滚,哭天抢地,指着探春的鼻子骂她没有良心。探春坐在那里,一动没动,脸上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二十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夏侯琳当时骑在马上,隔着车帘子听着,心里想的是:这丫头真狠。现在他的手按在那块她送的玉佩上,玉面被他摩挲得微微发热。他忽然觉得自己差一点就变成了赵姨娘。
他是京骑营南郊大营的百户。他穿着这身公服,扛着这把刀,在这一片巡逻。他现在是在办案。怎么能徇私情。
他把九环大刀提起来,往地上一顿。刀环哗啦啦一阵巨响,把林子里的鸟惊起来好几只,扑棱棱地从树冠里飞出去,黑点子一样消失在天边。
“把这几个恶徒给我绑了。”
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张着,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其他几个小厮也愣住了,哭声像被人一刀剪断了似的,整片林子忽然安静得吓人。
这不对。剧本不对。
“表姑爷,我们是荣国府的人!”兴儿的声音尖了起来,像一把被掰弯的锯条在铁管上来回拉。“你这样做,会伤害荣国府,伤害林姑娘!”
夏侯琳把腰挺直了。他的脊背一节一节地绷起来,肩膀往后展开,胸膛往前挺出。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棱角分明。浓眉,豹眼,燕颔虎须。每一道线条都是硬的。
“我身为京骑营巡逻卫的百户,有责任维护大郢的律法。任何人都不例外。”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任何人都不例外。包括他自己。
两个士兵走上前去。他们的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绳子在他们手里抖开来,绕过来,又绕过去,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绑一捆柴火。六个小厮被绑成一串,绳子勒进他们的衣袖里,把袖子勒出一道道褶子。兴儿还在挣扎,身子扭来扭去的,像一条被叉住的鱼。绳子在他手腕上越勒越紧,勒得他手指开始发麻。
“表姑爷,我们可是荣国府的人!你不能这样对我们!”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像是在嚎。身后的几个小厮也跟着嚎起来,哭声、喊声、求饶声搅在一起,把林子里的知了都惊得噤了声。
夏侯琳看着他们。他的眼睛没有眨,但目光里没有怒气也没有快意。那是一种很平的目光,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什么都映得清清楚楚,什么都沉在底下。
“你们犯下的罪行,不是我能决定的。必须交给京骑营按律处置。”
他转过身,朝那两个士兵挥了挥手。士兵们拽着绳子往前走,六个小厮被串成一串,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兴儿还在哭,哭声从树林里穿过去,穿过树干,穿过枝叶,穿过那些晃来晃去的光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夏侯琳扛起九环大刀,走在最前面。刀环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柄尺子在量着什么。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黑黢黢的一条,从树林里一直拖到土路上。他走出树林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玉佩。玉面热乎乎的,比他手指的温度还高。
义妹。你那时候给赵姨娘二十两,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他把玉佩松开,挺了挺胸膛,大步朝京骑营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士兵们押着六个哭哭啼啼的小厮跟着,脚步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尘土被夕阳染成橙红色,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他们的靴面上,落在绳子勒出的褶子里,落在刀环叮叮当当的响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