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卿先走出石洞。
彼时徐桓的伤好了大半,抱剑长立,眼里是远处尘烟四起的风。
“如何?”
徐桓淡定地开口:“冬眠的野兽被唤醒,狂躁之下四处乱跑——一刻钟左右便会跑到这里。”
慕云卿的面容被树荫遮蔽,看不真切。
“师姐不走吗?”徐桓顺势看向山洞通道,“还是放心不下洞中的两个孩子?”
修士能察觉和分辨气息,他知晓山洞里还有人——慕云卿并不觉得意外。
他忽然有些疑惑:“师姐的朋友呢?”
那位看一眼便像将他全身血液冻住的“江湖朋友”,眼下不见踪影,附近也没有他的气息。
说来慕师姐此行似乎颇为坎坷——不光被封印了灵力不得不与凡人同行,身边还跟了两个孩子。
等等!
封住她灵力的不会是……
不不!
夙西洲一个没有半点灵力的剑客,如何能封印得住金丹期修士?
徐桓暗道自己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姐姐。”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洞里走出来,身上穿着浅蓝色的棉布衣裙,面容白净,眉清目秀。与她年纪不符的,是那双沉静的眼睛和周身淡漠的气质——与先前见到的夙西洲倒有几分神似。
慕云卿习惯性地摸了一把她的脑袋,顺着头发撸下去,给她编了一个鱼骨辫。
——好不容易学会的。
远处几棵大树被受惊的野兽撞断,尘烟四起,闹出的动静便是在这里也瞧见了。
“是野兽跑下山了吗?”白小离忽然开口。
徐桓有些惊讶——这么点大的孩子,已经知道兽潮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慕云卿居然也如实回答了:“它们被奇怪的声音从睡梦中唤醒,正在乱跑乱窜。”
白小离煞有介事地点头:“会跑到这里来吗?”
徐桓不由看向她:“此处地势颇高,加之原本是野狼的属地,照理其他兽类会避让绕路。却也不乏此次兽潮背后有人操纵、引导的可能。”
这里实在太奇怪了。
灵气贫乏却充斥着各类气息,青黄不接的冬日却有斑驳的树丛——四季混乱。
慕云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大不了姐姐带你爬树。”
她的声音在白小离耳边传来,不疾不徐,让白小离奇异般地安心了下来,十分乖巧地靠着她。
这次的兽潮声势浩大,让徐桓有些出乎意料。
“你不怕吗?”他顿住,因为他看到了小孩儿紧紧攥住了慕云卿的手。
——
白小离听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呜咽声,想到了三年前的某天。
那天,村子里的人刚刚下地回家。女人在屋内做饭,男人则在树荫下抽着旱烟吹牛皮。时常拽她头发、骂她“赔钱货”的驴蛋和狗娃追逐打闹。
她躲在柴房里,透过木板缝隙偷偷朝外看。白老太那时腿脚还算利索,一边煮着地瓜一边骂她:“小娼妇,生来就是来讨债的,还要老娘伺候。”
突然,一道震耳欲聋的啸声从后山传来。
村民相顾愕然,刚要起身寻望,猛地脚底下一阵震感袭来。男人的烟斗悉数落在地上,驴蛋和狗娃脚滑栽进了路旁的泥水田里。
震感一阵接着一阵,好似地龙翻身,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屋顶的积尘簌簌而落,扑了白小离一脸。
村长白永泽只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朝众人嘶喊道:“快回屋!”抄起白志峰就往家里跑。
周围乱成了一锅粥。
紧跟着就是一声惨叫。
一众跑回家拴上门,孩童们被大人搂着躲在干涸的水缸里。年迈的老人面色惨白,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野兽下山了……”
不多时,一只野狼出现在白小离的视野里。
它的身影逐渐放大。白小离看到了飞奔之时它扬起的毛发,根根油亮顺滑。平日里朝她吐痰唾骂的村民,在遇上它时变成了软脚虾。
原来大人也是欺软怕硬的。
来不及跑回家的村民被野狼扑倒在地。灰褐色的毛发填满了整个眼眶,甚至塞进了他的嘴里、鼻子里,戳到了他的小舌头——若是平时他早就呕了,此时唯有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却只持续了几秒钟便消失了,只剩下野狼“哼哧哼哧”撕咬的声音。
躲在屋里的人看到这一幕,捂嘴无声地尖叫,哆哆嗦嗦像得了癫痫。
白小离捂住嘴巴缩在柴堆里不敢喘气。三四岁的小孩儿扒拉着手边的干柴火将自己掩盖遮住,心里像打鼓似的咚咚直跳。
后来白小离听说,那只野狼饿得狠了找不着食物才跑下山的。
被吃掉的是村里的二流子白光亮家的人——还有几个人不同程度地受伤。
白老太的老寒腿,就是在那天被自己绊倒摔断的。
大家都有些惊慌,生怕那头狼再下山跑到村子里祸祸。
那时白小离只难过了一瞬。
这些时不时伸出脚来绊倒她、在她摔倒后嘻哈大笑、指着她的鼻子叫她“小娼妇”的人——她为什么要为他们难过、流眼泪?
她悄悄揉了揉眼,冷不丁看到一个白影在树上跳跃。
林子里还有其他人?
——
天心在树梢上飞跃时,见到下方情景也有些意外。一抬眼,几只飞鸟惊慌失措之下直接朝着他飞扑过来,差点啄穿了他的天灵盖。他险险避开,犹自心惊——
差点做了龙族有史以来最早秃头的龙。
这次兽潮似乎是有目的一般,一直南下奔跑,没有停歇。前面的累了,后面的就会补上。
兽潮所过之处树木全部倒塌,带来一片狼藉——生长了几百年的树,就这样毁于一旦。
东边,三只野狼正在分食一头野猪,忽然一股大力涌来,将野狼猛地撞飞出去。
野狼爬起来本能地顿足扭身,怒吼着呲出凶牙想要反击。但是看清来犯者是一头黑熊时,心生惧意。三只狼对视一眼,无奈离开。
黑熊高大壮硕如同铁塔一般,根本不把野狼的小动作放在眼里,自顾自抓起前猪蹄享用起来。
血呼啦差,津津有味。
与黑熊相比,野狼力量不及、胜在速度。而下一瞬,豺狼虎豹等野兽纷至沓来。三只野狼连连受挫,无一敢惹,只得耷拉着脑袋避让绕路——诠释了什么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野兽狂奔逃窜,声势浩大。偶有受伤跌倒的野兽,被自己的同伴踩踏至死,而后分尸即食。
“嗷——”
又是一声啸,与先前的啸声一般无二。野兽们立时警觉地抬头看去,待看到那抹身影时,纷纷夹道而立。
须臾,一头斑斓白虎从后方缓缓走来。
它不仅壮硕高大,睥睨之间还有一股威压之气,令群兽心惧胆颤,连大气也不敢出。
虎类素来以肉类为食,有着敏锐的听力和夜视力,尖爪可自由伸缩,犬齿粗壮。这头白虎毛色浅黄几近白色,四肢十分健壮有力,虎尾又粗又长,其上还有几道黑色环纹。黑白相间的条纹使其显得霸气非常,额头与生俱来的“王”字,更是不怒自威。
天心眼睛微眯:“神兽白虎的后裔?”
在看到虎眼后,轻轻皱眉:“血脉之力竟如此薄弱——几乎为零。”
也是。魔神之战后四神兽魂归混沌,凡界连供奉的人都很少了。
毕竟……
行进在堆叠的兽族残肢断爪之间,耳边尽是浓烈厚重的血腥味,白虎双眼歪头微眯,竟有些陶醉微醺——仿佛生来就浸泡在血泉尸海之中,面无惧色。
群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打扰。
免得成了兽王的爪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