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张开嘴唇,舌尖抵住下牙齿的背面,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清脆的口哨声响起。随着气息变化,哨音越发高亢尖锐,如一道闪光划破天心眼前的黑暗。
哨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找死!!”
异兽被哨声挑衅,怒火冲天,扭头朝着羽珊跑去。没跑两步,身后响起一声龙吟——还未回头,便被烟尘气浪掀翻。
飓风夹杂树叶泥土卷入天空,光芒冲天而起。风起云涌间,一道身影若隐若现,飞腾在云端之上。
一个巨大的头颅缓缓从云层出现——爪生五指,一对龙角艳丽光鲜,身体恍如冰凌,晶莹剔透。
传闻冰夷于夜间飞行时反射的月光足以照亮整座昆仑山,实力强大,主宰万千山河。其肉身极寒,路过河流时即可留下道道冰痕。
“上古冰夷?怎么可能——吾并没有……”
话未说完,它便痛苦至极地发出婴儿夜啼般的诡异哭声。
羽珊目光落在异兽的喉咙处,忽见其面目狰狞、痛苦非常——毛发上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冰霜,如万千鳞片层层叠叠。消失的光剑融于血肉,逐渐冰冻四肢乃至全身。
它吃痛想要挥爪摆尾,却早已冰冻,无法动弹。
便是它再不甘心,冰霜依旧蔓延到它的头部。它张大嘴想要怒吼,却忘记自己天生反舌,根本发不出声音。血脉之力与冰寒灵力激烈对战,狼狈败北。光剑在它身体内重新旋转凝聚,最后自喉咙处刺出,飞入云霄。
顿时天昏地暗,电闪雷鸣。
天空一声巨响,一道蓝色光束自上而下笼罩在异兽身上。光芒耀眼,众人不能直视,只听得周围冰棱爆裂声不绝于耳。
不多时,风净云散。
众人缓缓苏醒。秋云观望四周,爬到宿七身边给他喂下一颗丹药。秋雨急忙来到羽珊身边,抱起她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手指搭在手腕间探脉。
方才暴戾张狂的异兽,脑袋被光剑生生钻出一个洞,斩断滚落在地时“喀嚓”裂为碎冰——其余血肉毛发皆碎成冰块。
羽珊踉跄着站起,身上染了一身的血。头上的发带已断,长发乱如苍耳,比之栖云海的乞丐更为潦倒——倒像是前朝冷宫里疯掉的妃子。
她慢慢走到异兽的脑袋前方,眼里既震惊又兴奋。异兽赤红的眼瞳失了灵光,便是死了也不减生前怒色。残肢断臂在瘴气弥漫中更显恐怖。
“不……不可能……”异兽的嘴还在动,“昆仑……应龙……”
传闻冰夷曾与应龙决战于昆仑之巅。二龙都是龙族强者,那一战打得冰川崩裂、山河破碎,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而后应龙被冰封于望天涯的极北之地,冰夷落入冰洋不知所踪。
有传闻说它伤重不治,早已陨落。
羽珊一脚踩在它赤红的眼泡上:“呔!狗东西!”
异兽的眼珠差点从眼眶爆出,嘴角还在颤动:“冰夷……”
断气之前,它看见天边渐行渐远的蓝光,仿似忽然了悟:“原来……没死……”
竟是这样。
天焱宗弟子可不管什么死不死的。
她愤怒地在异兽脸上狂踩,嘴里碎碎骂道:“你才是僵尸!你全家都是僵尸!”
而后一脚把异兽头颅踢飞——本就破碎不堪的冰球撞上树墩,顿时雪上加霜,碎成几瓣。
回过头来,师妹又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师兄师姐——异兽已诛!”
秋云无奈捂脸。
师妹,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样子,和仙风道骨有什么关系……
师妹倔强地昂起头——绝不低头,王冠会掉。
——
山洞内——
白小离被人叫起,半梦半醒地揉眼睛。慕云卿正在给徐楹穿衣服。
“姐姐?”她有些疑惑——洞内本就光线不佳,分辨不了这会儿是白天还是黑夜。
“乖,自己穿衣服。”慕云卿摸摸白小离睡乱的头发,一把扶住坐在石床上打瞌睡歪倒的徐楹。
“哦。”
白小离拍拍自己的脸,拿起枕头旁边叠好的衣服——没有任何怨言。
慕云卿给徐楹套袜子时,小家伙才睁开眼睛,眼角还有可疑的分泌物。
白小离递了一块沾了露水的帕子给慕云卿。
跟他们生活了将近一个月,她苍白瘦弱的脸上终是长出了肉肉。手指依旧纤瘦,却比早前看到的“树杈小手”好许多——有了血色。
给徐楹擦洗脸蛋时,白小离也拿着帕子给自己擦脸。慕云卿连忙夺过她手中的帕子:“傻丫头——正月还未出,怎能用冷水洗脸。”
白小离扬起头任由慕云卿捣鼓,暗想:在家时阿奶嫌烧水废柴火,她直接捏一团雪洗脸的——只是没想到,洁白的雪化成水后居然也有黑色的东西沉在盆下面。
大雪封山时经常吃不饱,连蘑菇也很难找到。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去挑水了——因为天上会下。
因此慕云卿给她涂雪花霜时,白小离很是惊讶:“这是雪花做的?”
慕云卿笑着点点她的鼻子:“不只有雪花霜,还有雪花酥、雪花酪呢。”——只是和雪花本身没什么关系。
白小离眨眨眼:“难怪所有人都喜欢钱这个东西。”
慕云卿噗嗤一笑:“怎么突然跳跃到这个想法?”
白小离摸摸自己润滑的小脸,小手沾了一点涂到慕云卿的脸上,轻轻抹开:“这些东西都要用钱买到呀——钱能解决很多难事。”
“你这小孩儿年纪不大,说话倒是老气横秋。”慕云卿笑着将她搂到怀里。
这些看似老道好笑的话语,都是从逼仄生活里一点一点漏出来的。
徐楹迈着小短腿将自己的牛轧糖收进小荷包里。慕云卿在荷包的两边缝上细长的布带,可以将荷包斜挎在身上。
白小离“哎呀”一声,去收拾自己的宝贝。
是夙西洲默写的两本启蒙书——《三字经》和《千字文》。
她是真的很喜欢读书写字呢。
慕云卿刚闪过这个念头,便看到白小离把她随手画的漫画也收好放入自己的小布包里,阖上后轻轻拍了拍。
刚走两步,手里便多了两颗糖。低头一看——是徐楹塞给她的。
“你自己吃吧。”白小离把牛轧糖放回她的小荷包。
徐楹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糖呀?
——
慕云卿问过她这个问题——在发现白小离不怎么吃糖的时候。
“是怕蛀牙牙疼吗?”
白小离抿唇,摇摇头。
“那是不舍得吃吗?”
白小离一愣,点点头,又摇摇头。
“村里办喜事的时候,我会跟在后头,偶尔能捡到几颗糖。”
慕云卿想到了现世喝喜酒的盛况:“因为前面人多抢不到,所以只能在最后面?”
白小离捏着手指:“嗯……抢了也会被抢走。”
疼爱孩子的婶子婆婆,会把她手里的糖果重新抢走。
慕云卿轻轻掰开她攥紧的手指:“那抢到了藏起来?”
白小离却说:“我不吃糖。”
“那你捡了糖干什么?”
“糖可以换钱呀。”
而她现在跟着慕云卿,就不用捡糖卖钱了。
不过她是个很抠门的人——慕云卿偶尔给她的铜板,都好好地放在小钱袋里没用。嗯,不赶集也没有用的地方。
“那现在想吃糖了吗?”
慕云卿把一块糖放到白小离手里。
初春的风掠过山野,吹了白小离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