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西洲全然不受黑暗影响,在茫茫夜色里他的身影迅疾如鬼魅。穿过一片枯木丛生的山路,眼前豁然开朗——不多时,人已出现在山顶,头顶是皎洁清朗的月亮。
在望天涯时,夙西洲常年穿着深色衣袍。来到人界后反而穿起了月白色,颇有几分仙气。
山顶上空无一物。对面山顶伫立着一棵参天古树,枝叶枯败,树叶随风而动,簌簌欲落。
两山遥相对望。
夙西洲垂下眉眼,半是叹息,半是轻语:“天心何在?”
蓝光自他手掌处荡漾开来,空气中悄然浮现一道道水纹,缓缓晕开。云层受他召唤奔赴而来,遮蔽月光,霎时翻涌成云海。
不多时,云层中隐约透出一道金光,照亮了整个天空。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仿佛是天神之怒降临人间。
在这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一道龙吟响彻云霄,仿佛自天外传来,穿越苍穹宇宙。龙的身影缓缓地从云层中浮现出来,鳞片在电闪雷鸣下熠熠闪光。
冰夷乃是诞生于昆仑山冰雪中的上古冰龙。昆仑山是圣山,山上更有盘古死后留下的庞大灵力,而冰夷就是冰雪吸收这些庞大的灵力化成的一条冰龙,平日里大多以天心寒霜剑的样子出现。
冰夷在云层飞旋数圈后落在地上,光芒一闪化为一名少年。神情倨傲,冰冷的双眸中没有一丝温度,眼中似藏着万千利刃,一眼便刺透人心。
桀骜不驯的少年唯有面对夜尊时才会弯下笔直的脊背。
夙西洲身上自带令人心惊的压迫,仿佛天然压制着它。
“发生了何事?”夙西洲声音冷冽,与在慕云卿面前完全两个模样。
冰夷神情阴冷,眼睑微垂:“不久前公主离开望天涯来到人间,夜族暂由商洛、商胤掌管朝政。”
“阿姐也来百花谷了?”
“是。公主来此一为君公子好友,二为寻尊上回宫。”
夙西洲轻呵一声,暗暗劝慰自己:亲姐,打不得。
但是——谁家长姐天天以折磨弟弟为乐啊?
冰龙快速抬头看了一眼,瞥到了夙西洲青筋迸现的额角,暗叹:望天涯谁人不知夜尊处处让着长公主——有如此下场,不都是尊上惯出来的?
“夙南意寻本座回宫不过是为了自己能脱身朝政。本座一日不回,她便一日要批一人高的奏折——没把本座书房拆了已是耐心极佳。”
不能对自家阿姐抱太多期望。
他暗叹一口气:“哈雷阿卡拉火山可有动静?”
天心:“前几日叛神教余孽触动阵法,动静极大。幸而解阵失败,鹿神降临亲自加固阵法——短时间内应无大碍。”
夙西洲微微颔首——他确实感受到了神明的力量。
不光是加固了火山的八芒星阵——祂似乎在找什么人。
“除此之外,十大宗门的核心弟子和内门弟子前往四处绝境深渊。”
绝境深渊,即为囚禁四荒兽之地。
夙西洲对此毫不意外——他们察觉到的事情,无极老头和清微老头必定也察觉到了。
“浮屠塔之事可有进展?”
说到这里,冰龙有些羞赧。尊上几年前便让商洛去查探此事,然而……
“并无进展。”
说出来都觉得难为情。
果不其然,身旁的空气瞬间冰凉了几分。
好在天心本体是冰龙——耐寒抗冻是它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优点。
“事关苍生命运,尔等不可懈怠!”
天心心神一凛:“是!”
回去就加班加点!
——
忽然一片枫叶从山脚飘上来,带着一丝淡不可闻的血腥味。冰夷对气味敏感,当即接住枫叶轻嗅:“妖兽的气味?”
夙西洲眉头一蹙:“去看看。”
冰夷身形一闪,消失在山顶。
竟敢在神之眼投放妖兽——简直是活腻歪了!
——
失策!最近出门没看黄历!
前被猎人围堵追杀,后遇妖兽穷追不舍——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姽婳靠着树喘粗气。不过这次可不是她主动招惹——她也是被殃及的池鱼。
冰夷落地之处离她不远。他身上气息冰冷,几乎一出现姽婳就察觉到了。转头一看,对上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少年瞥了她一眼,见她只是气息不稳,便径自路过她,朝着动静之处而去。
越是往前,血腥臭气越是浓郁,妖兽的嘶吼也愈发凄厉骇人。
他挥袖破开重重雾霭,看见正在和一群宗门弟子缠斗的妖兽。形如蜜蜂,反舌枝尾,背生双翅,两条如同蛇尾一般的尾巴尖上附着巨大的毒螯——如果被击中,不出三个时辰,人畜就会毙命当场;即便是草木被毒液所伤,不出半天就会整个枯死。
那妖兽本是戏耍这些凡人修士,察觉身后忽然出现一道强悍的气息,瞬间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心思。它张嘴长啸——冰夷看到了它口中反向生长的舌头,眼神一凝。
“上古异兽——文文。”
便见它齿缝间滴落下来的唾液,所到之处草木皆枯。
与它缠斗的弟子浑身是血,已疲惫不堪。唯独一位少年尚还在它身前游走缠斗。
“你们快走!我坚持不了多久!”
手挥长刀扫开蛇尾,宿七忍着胸口的痛楚施展了天焱宗的秘术——烈火燎原。
熊熊火焰将他和异兽包围。
羽珊握着刀柄的手不停颤抖:“大师兄!”
秋云拉着她的胳膊不让她冲进去:“师妹!师兄是为了我们——你若是冲进去了,师兄就白牺牲了!”
羽珊侧头看了她一眼——师姐的法衣破碎,脸上身上皆是血迹。又往四周看去,其他师姐和师兄弟们皆是狼狈不堪,沙地上遍布残兵断刃的碎片。
此行远比师门预料的凶险百倍。
羽珊握紧长刀的手几乎用力到泛白:“大师兄……”
后方,秋雨“噗”地喷出一口血,虚弱倒地。
羽珊眼睛通红地盯着燃烧的火圈:“混账……”
她指尖泛白,将长刀刀柄握得死紧:“混账东西!”
她垂下头,说得咬牙切齿。她向着宿七的方向刚要迈步——
秋云伸手再次拦住她:“师妹,你不许去!”
“你放开我!师兄还在里面!他会死的!他会死的!!”羽珊朝着秋云怒吼,“我们几个人出来就要几个人回去!少一个人也不可以!”
秋云几乎是一边哭一边拉住她的。
话未说完,羽珊蓦地抬头。
秋云微微一惊——一丝腥红从羽珊发间流出,缓缓落至左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也被血染红,粘稠的血液从她眼角滑下,划过脸颊,蜿蜒出一道诡异的痕迹。
“师妹,你怎么了?”秋云隐隐有些不安。
刹那间,羽珊周身气流紊乱暴动。失控的灵力将她狠狠推开,头上束发的发箍怦然炸开,黑发四散——素来最宝贝的如瀑黑发,自发根处一般慢慢变得血红。
整个人的气息像极了即将喷发岩浆的哈雷阿卡拉火山。
羽珊只觉丹田内滚烫的灵力在失控乱窜,肆意闯入她的奇经八脉。所过之处如烈火燎原,血液中灼热的灵力正在攻占她脑海中的理智。
清明一点点失去,疯狂的血色在她的眼中蔓延。
秋雨撑着身体走到羽珊身边,看到她手中的银色长刀缓缓变得血红:“不好——她在入魔!”
秋云从地上爬起来,以剑撑地:“得阻止她!”
一旦入魔,便是今日杀了那头异兽,羽珊也回不了天焱宗了。
然而众人本就身负重伤,一触碰到羽珊便被暴动的灵力飓风掀飞。
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何处才是真正的烈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