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在姜府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像是被安放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暖炉里。姜祁对他的好,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也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体贴。
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高耸的书架,竹简摆得整整齐齐,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和云锦特有的熏香。
姜祁坐在案前,身上那件云锦长袍纹样素雅,但料子极好,在窗棂透进的日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他没有让青阳像仆从一样站在一旁,而是让人搬了张小案,让他坐在自己手边。
他不讲那些枯燥的大道理,而是讲故事。讲燧人氏钻木取火,讲神农尝百草,讲黄帝如何起于有熊。故事里有道理,道理藏在故事里。青阳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姜祁便停下来,耐心讲给他听。
带他走在街上,姜祁会指着路边的铺子说:“这家卖药材的,背后是己家的产业。”指着对面的酒楼说:“那家的主人,是王室外戚,少打交道。”
青阳听着,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看人不能看脸。”姜祁说,“要看眼睛。眼睛会说话,但大多数人不会听。”
青阳记住了。
姜祁偶尔会说几句贴心话。不是刻意的,是顺口带出来的。
“你太瘦了,多吃些。”
“天冷了,多穿一件。”
“今天学得不错,比前几天好。”
青阳听着,嘴上不说,心里暖。
有一天,姜祁带他见了一位老士族。回来的路上,青阳忽然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祁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越过青阳的肩膀,看向了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笑了笑。
“因为你像我。”
青阳愣了一下,没听懂。
“我也是质子。”
姜祁的声音很平,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转过头,看着青阳,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神农氏的后裔,听起来好听,对吧?可当你像我这么大,孤身一人来到这东夷时,这就是个笑话。”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阳单薄的肩膀。
“那时候我举目无亲,连个遮风挡雨的破庙都抢不到。走在街上,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骂我是‘神农的孽种’,是没人要的野狗。”
姜祁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所以我知道你怕什么。我也知道,你现在最缺什么。”
青阳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眼前这个男人。
“你也能活下来,而且能活得好。”
青阳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一下。
姜祁没再多说。他拍了拍青阳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青阳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山。
那天晚上,青阳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姜祁说的话。他也是质子。他也举目无亲。姜祁能活下来,他也能。
第二天,姜祁教完书,青阳没有走。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姜祁看着他,没催。
过了很久,青阳抬起头。
“父亲。”
那两个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姜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得体的笑,是真正的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他伸手,摸了摸青阳的头。
“好孩子。”
那天夜里,青阳被远处的犬吠声惊醒。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然后他听见了——整齐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的心猛地一沉,披上衣裳跑出去。
院子里站满了禁军,火把通明,甲胄锃亮。铜盔在火光里泛着冷光,长矛一排排竖着,像铁做的树林。
姜祁站在正厅门口,穿着那件云锦长袍,头发还没束好。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没有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青阳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青阳记住了。
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紧紧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带走。”
一个校尉挥手,禁军上前。姜祁没有挣扎,没有喊冤,只是跟着他们往外走。
青阳追了两步,停下来。
“父亲!”
姜祁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青阳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身,又忍住了。
然后继续走,走出了那扇黑漆大门。
青阳站在院子里,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不觉得疼。
己妶从屋里跑出来,东夷衣裳来不及整理,头发散着,脸上没了血色,嘴唇发乌。
“青阳……”她的声音在抖,“你父亲他……”
她说不下去了。
火把的光在院子里晃动,禁军还在进进出出。弟弟站在屋檐下,脸上没了往日的调皮,呆呆地看着那些甲士。己柔缩在己妶身后,抱着她的腿,不敢哭。
青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姜祁说的话:“我也是质子。”姜祁从神农走到东夷,从“孽种”走到世家大主,他以为这座山不会倒。
他想起自己叫出的那声“父亲”。那是他第一次叫,也是最后一次。
风吹过来,火把晃了晃。禁军撤了,院子里只剩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己妶蹲下来,抱着己柔,肩膀一抽一抽的。弟弟走过来,站在青阳旁边,没有说话。
青阳看着那扇黑漆大门,门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衣裳。那是姜祁前几天让人给他做的,说他太瘦了,天冷了要多穿一件。衣裳还在,暖的。给他衣裳的人,被带走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得自己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