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儿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不是不懂规矩——是不吃规矩。这种愣头青比懂规矩的更麻烦。他眼珠又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不但没减,反而堆得更厚了,厚得像是冬天糊在窗户上的纸,一层叠一层。
“这位官爷,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张华做了许多恶事,前些天恶了我们奶奶。我们奶奶气不过,叫我们请他回去问话,并不是要杀他。”
他身后的几个小厮像应声虫似的齐齐点头,脑袋一上一下的,节奏整齐得像排练过。
夏侯琳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的拇指在刀柄上来回摩挲着,指腹上的老茧蹭着缠在刀柄上的粗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你们口口声声说那张华做了恶事,可有证据?若无证据,岂不是草菅人命!”
兴儿的眼珠又转了一圈。这一次转得比前两次都快。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舌头在嘴里飞快地搅动着,像一条被丢上岸的泥鳅拼命往泥里钻。张华做的“恶事”——他得编一个出来,得快,得像真的。
尤二姐。
这个名字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张华把未婚妻献给琏二爷,这事是真的。张华去都察院告琏二爷,这事也是真的。真假掺在一起,最难辨。
“这张华呀,他将他未婚妻尤二姐献给我们琏二爷,又去都察院告我们二爷国孝家孝期间停妻再娶,着实可恶。”兴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义愤填膺的腔调,眉毛皱着,嘴角往下撇,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忍不了的恶行,“还好察院知道我们二爷为人,明察秋毫。不然我们荣国府的名声都要栽在此獠手中。”
夏侯琳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兴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自己的未婚妻献给别人,然后反过头去告人家。这种事他听得懂。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两面三刀、卖人求荣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是脑袋有千斤重。“嗯,即便如此,你们也该交由官府决断,怎可动用私刑。”
兴儿见他点了头,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一寸。他连忙把笑容又加厚了一层,声音也更软了,软得像是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糯米糕。“官爷说的是。”
身后的小厮们也跟着点头,齐刷刷的。“官爷说得是。”
夏侯琳见他们态度软了,语气也缓了下来。他把九环大刀往肩上搁了搁,刀环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但这一声比方才轻多了。“既然如此,就随我回京骑营做个笔录吧。”
六个小厮的笑容同时冻在了脸上。兴儿的嘴唇还保持着往上翘的弧度,但那弧度已经僵了,像一块被人掰弯了又松手的铁皮,弯是弯的,但随时都会弹回去。其他几个小厮的表情更是精彩——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眼睛瞪得像铜铃,有人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像是咽了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
去京骑营录口供。那是羽林军的地盘。方才那个大个子已经叫人把张华带去问话了,要是他们也去,两边的口供一对,对不上——羽林军要是查起来,琏二爷国孝家孝期间停妻再娶的事就藏不住了。还有琏二奶奶害死尤二姐的事,那是人命官司。
兴儿的腿肚子开始打颤。他使劲夹着腿,想把那股颤意压下去,但压不住。腿肚子上的肌肉像被人装了弹簧,一下一下地跳着,连带着膝盖都开始发软。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已经变成了一张贴在脸上的纸,纸底下是白的。
“军爷,呵呵,这事,这事就不必惊扰羽林军了。我们这就回去,回去向琏二奶奶领罚。”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步子迈得很小,脚跟蹭着地面,像一只试图从猫爪下溜走的老鼠。身后的小厮们也跟着往后退,六个人退得参差不齐,有人左脚绊了右脚,有人踩到了身后人的鞋面。原本他们倚仗荣国府的势力,根本不把官差放在眼里。但眼前这个人长得太吓人了,又扛着那么大一把刀,那种吓人是骨子里的——不是官威,是杀威。
夏侯琳看着他们往后退,眉头重新拧了起来。我叫你们去走个过场,又不是要你们的命。大家都好交代的事,你们跑什么?
他纵身一跃。
一百八十多斤的身躯从地面上拔起来,像一只扑食的豹子,落地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一下。他稳稳地落在六个小厮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九环大刀往地上一杵,刀环哗啦啦一阵巨响,像一串滚雷从林子里碾过去。几片树叶被震落了,晃晃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兴儿的肩膀上。
“我不过是叫你们去走个过场,又不吃了你们。”夏侯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沉甸甸的。“你们是不是没有说实话?有事情瞒着我?”
兴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提到嗓子眼,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他看着面前这座铁塔,铁塔的眼睛正盯着他,那双豹眼里没有怒气,但也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件被摆在案板上的东西。他急忙把笑容又贴回脸上,贴得比之前更用力,用力得脸皮都绷紧了。
“官爷,您真是爱开玩笑。我们哪敢骗您啊。”
“就是就是,我们哪敢骗您啊。”身后的小厮们跟着附和,声音稀稀拉拉的,像一群被雨淋了的鸡在喔喔叫。
夏侯琳的眼神忽然凌厉起来。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兴儿,瞳孔里映出兴儿那张越笑越僵的脸。“我看你们鬼鬼祟祟的,肯定没说实话。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另一个小厮——旺儿——一直在旁边缩着脖子,眼睛却在夏侯琳脸上来来回回地扫。这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浓眉,阔口,豹眼,胡须从下巴一直连到耳根。这种长相见过一次就不会忘。他在记忆里飞快地翻找着,翻过年,翻过春天,翻到几个月前——荣国府办喜事,林姑娘出嫁,嫁的是西宁郡王府的二爷。
西宁郡王府的二爷。
旺儿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往前抢了一步,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大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啊,你是,你是我们荣国府的表姑爷!表姑爷吉祥!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哩。”
其他几个小厮像是被这一句话点醒了,愣了片刻,然后纷纷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无缝切换到了亲热,速度快得像是翻书。他们七嘴八舌地叫着,声音叠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表姑爷吉祥!”
夏侯琳愣住了。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凌厉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被一层困惑盖住了。他歪了歪脑袋,像一只听见陌生声音的熊。“荣国府?表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