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底层仓储区。
公开信的扩散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四十三。王胖子搭建的分发协议正在以几何级数自我复制——每一条接收到数据的终端,如果用户选择了“转发”,就会自动成为新的分发节点。这是他在少年黑客矫正班里学到的技术,原本用来传播被禁的游戏补丁,现在用来传播一份足以震动神思集团的证据链。
“转发率百分之七。”王胖子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比我预估的低。”
“不低了。”苏晓说,“现在是凌晨五点,大部分人在睡觉。等早高峰——”
她的话被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打断。
王胖子的终端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他设置的底层周边监控系统——由十二个废旧摄像头和一台改装过的运动传感器组成——捕捉到了异常。
画面放大。
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飞行汽车正在下降。车型是神思集团安保部门标配的“夜鹰-7”,民用市场买不到的型号。它无声地穿过底层稀薄的晨雾,像一条黑色的鱼游过浑浊的水。降落位置:仓储区东侧入口,距离黑实验室大约三百米。
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走出来。
面容普通。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制服,没有任何标识。他的步态很稳,不是匆忙的稳,是“不需要匆忙”的稳。像一个来底层办事的中层公务员,除了眼睛。
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他的眼睛。
没有温度。不是冷酷,不是残忍,是“没有”。像两颗玻璃珠,只反射光线,不产生任何东西。
清理者。
“他怎么会这么快?”王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三百米外的人听到,“周子昂说四十八小时——”
“周子昂的情报是赵家的计划时间。”陆辰站起来,“神思集团有自己的时间表。”
他看向监控画面。清理者正在走向仓储区入口。他的步速不快,但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地踩在监控死角和盲区的边缘。不是运气,是训练——他脑机接口里一定加载了这片区域的完整地图和实时路径规划。
“他在绕开监控。”方晴也站起来了。
“不是绕开。是走在监控的‘最小可辨识边缘’。”王胖子放大画面,指着清理者身形在画面边缘的半截影子,“他知道摄像头在哪,知道每一个摄像头的有效分辨率和视角。他走在‘刚好能被拍到但看不清脸’的那条线上。”
清理者在仓储区入口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监控画面里,他的脸短暂地进入了一个废旧摄像头的有效分辨范围。
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正对着镜头。
他知道摄像头在哪。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不在意。
“收拾东西。”陆辰说,“现在。”
四个人同时动起来。
方晴拔下方远征的芯片,装进防静电袋,塞入义肢腕部的一个隐藏卡槽——父亲造这只手时留下的,原本是用来存放备用齿轮的空间。苏晓把周子昂的数据包压缩、加密、分拆成四份,四个人各存一份。王胖子开始销毁实验室里的设备数据,不是删除——是物理销毁。他把存有敏感信息的存储芯片取出来,放进一台改装的微波发射器里,按下开关。芯片在电磁脉冲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变成一小块无法恢复的焦黑残渣。
陆辰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面钉满证据的墙。方远征的芯片文档,陆远山的笔记本,适配度测试的商业壁垒分析,天麟阁的监控截图,神思-IX的引导信号波形,周子萱的遗书——“把脑子还给我。”
他把这些全部取下来,叠好,放进父亲留下的那个金属盒子里。盒子内侧有防电磁屏蔽层,是军用级的。父亲在二十年前就为这些证据准备好了容器。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东侧入口到我们这里,步行三百米。”王胖子盯着监控,“他现在的位置——还在入口。他在等什么?”
陆辰走到窗边,掀开遮光帘的一角。
底层的人造晨光还没亮。仓储区的建筑物在灰蓝色的雾气中显出模糊的轮廓。东侧入口方向,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连流浪狗都没有。底层的流浪狗对陌生人最敏感,但它们此刻没有任何声音。
“不是在等。”陆辰放下窗帘,“是在扫描。”
他启动了“原生感知”。
意识深处的感知范围像声呐一样扩散开去。周围的脑机信号——底层居民的、早班工人的、流浪者的——像稀疏的灯火,散落在灰蓝色的雾气里。然后他感知到了清理者。
不是一个人的信号。是一团高度密集的、被加密的数据流。清理者的脑机接口不是普通的民用型号,是军用级的“铁幕”系统——不向外广播任何可识别的个人数据,只接收和发送加密指令。陆辰的感知只能捕捉到它的“形状”:一团在灰蓝色背景中移动的、边缘锐利的黑暗。
它在扫描。
一道低频信号从清理者的位置扩散开来,穿透墙壁,穿透金属货架,穿透混凝土结构。不是视觉扫描,是脑机信号扫描。它在搜索这片区域内所有活跃的脑机接口。
“他扫描到我们了。”陆辰说。
话音刚落,监控画面里的清理者动了。不再绕行,不再走监控边缘。他径直朝黑实验室的方向走来。步速不变,步幅不变,像一台被设定了目标坐标的机器。
“走。”方晴拉开通向仓库后门的通道。
后门通往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废弃的货运集装箱,堆叠成三层楼高的临时建筑。有人在集装箱里住——陆辰穿过巷子时,瞥见一个老人蜷缩在集装箱门口,身上盖着回收塑料编织的毯子,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跑过,没有任何反应。在底层,半夜逃跑的人太多了。不值得多看。
巷子尽头是一条垂直通道——老旧的货用电梯井,电梯早被拆走了,只剩下钢架轨道和墙壁上生锈的攀爬梯。往上二十米是底层地面,往下四十米是深层管网。
“上还是下?”王胖子喘着气。
“下。”陆辰说,“他扫描的是地面以上。”
四个人攀下生锈的梯子。铁锈在掌心碎成粉末,混着冷汗,变成暗红色的泥浆。方晴的左手——那只纯机械的手——握在锈蚀的横杆上,齿轮自动调节抓握力度,比血肉之手更稳。她下得最快。
深层管网。头顶的人造光到这里已经照不到了,只剩下管壁上每隔几十米一盏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将死未死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回收水蒸气的潮湿和某种有机质腐败的甜味。脚下是湿滑的混凝土通道,两侧是密布的管道——供水管、排污管、电缆槽、数据光缆。2126年超级城市的血管和神经,从这里安静地流过。
王胖子打开终端的低光照明,照向前方看不到尽头的管廊。“这条管网通向哪?”
“C3区。”苏晓看着终端上离线地图,“旧工业区,已经废弃了。从那里可以进入文明回溯局的撤离通道。”
“多远?”
“两公里。”
管廊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轻、更密的声响。像金属节肢划过混凝土。
陆辰的“原生感知”捕捉到了信号源。不是清理者——清理者的“铁幕”系统在感知中是一团边缘锐利的黑暗。这个信号不同。它更小,更分散。不止一个。
“他有无人机。”陆辰说。
管廊深处,昏黄的应急灯光照出了一群银白色的光点。拳头大小,四旋翼,前端亮着淡蓝色的扫描光束。它们像一群银白色的鱼,无声地顺着管廊游过来。数量超过二十。
“跑。”方晴说。
四个人在湿滑的混凝土上奔跑。脚下打滑,水花溅起,两侧的管道在应急灯下拖出扭曲的影子。身后的无人机群无声地加速,淡蓝色扫描光束在管壁上交织成移动的光网。
王胖子边跑边在终端上操作。“它们的通信频段——2.4吉赫——老掉牙的协议——我能干扰——”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一道指令发出。身后的无人机群中,最近的三架突然失去了方向,撞上管壁,坠入底部的排水渠。但更多的无人机绕过同伴的残骸,继续追来。它们的飞控系统在通信中断后自动切换到了独立模式——每架无人机都有自己的备用指令集。
“干扰只能打掉第一批!”王胖子把终端塞回口袋,“后面它们就不依赖外部通信了!”
管廊在前方分岔。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一条向下。
“左!”苏晓看着离线地图,“左边通向旧工业区的排水总渠,从那里可以上到地面。”
四个人冲进左侧岔道。
陆辰在进入岔道前回了头。无人机群的淡蓝色光束在岔道口汇聚,然后分流——一部分追向左,一部分追向右,一部分追向下。它们在自主决策。不是被遥控,是每一架都在自己判断目标可能的去向。
这不是普通的安保无人机。这是具备群体智能的猎捕型机器。
左侧岔道尽头是一道半开的防水闸门。锈蚀的金属门体上留着水位线的痕迹——比陆辰高出整整两米。这座城市的底层,曾经被污水淹没过。四人侧身挤过闸门缝隙。方晴的义肢在金属门体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响声,像某种警报。
闸门后是排水总渠。一条巨大的圆形管道,直径超过五米。管壁上沉积着经年的污渍,层层叠叠,像地质断层。中央是一条缓慢流动的污水河,散发出浓烈的化学气味。管道向前延伸,尽头有一点微弱的光——那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他们沿着管壁边缘的检修步道向前走。步道只有半米宽,一侧是弧形的混凝土管壁,一侧是污水。脚下湿滑,每一步都要用手扶着管壁。
无人机群从闸门缝隙钻了进来。淡蓝色的光束在巨大的圆形管道里显得微弱而分散,像一群在深海中寻找猎物的发光鱼。它们散开,沿管壁呈扇形推进。
陆辰停了下来。
“你们继续走。”
方晴转过身。“你说什么?”
“它们追的是脑机信号。”陆辰看着越来越近的淡蓝色光束,“我们四个人的信号加在一起,对它们来说像四个灯塔。分开走,它们的判断算法会产生分歧。群体越大,决策延迟越长。”
“那你呢?”
“我的信号最特殊。”陆辰说,“一百年前的原生思维,对它们的识别算法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异常值。如果我单独往反方向走,至少有一半的无人机会追我。你们三个人分剩下的一半。”
方晴盯着他。“清理者本人还没出现。他放无人机是在驱赶我们,逼我们往他设定的方向跑。如果你现在分开——”
“我知道。”陆辰说,“但他不知道我的信号是什么样的。他的无人机第一次遇到我这种信号类型。异常值会触发它们的优先追踪协议。它们会花更多的时间分析我。”
方晴沉默了。管壁上的水滴落入污水河,发出空洞的回响。无人机群的嗡鸣声越来越近。
“上次在天麟阁,”方晴说,“你说‘先活下来,然后让那些觉得我们是废物的人看看’。你说‘叫溯光’。”
“嗯。”
“你如果死了,溯光就没有光了。”
陆辰看着她。应急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短发的轮廓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左手的机械义肢在身侧微微张开又合拢——那个她做了无数遍的动作。
“我不会死。”他说,“一百年前我猝死过一次。那次是替老板改需求。这次——”他扯了一下嘴角,“是我自己选的路。死不了。”
方晴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沿着检修步道向前走去。王胖子跟上,苏晓跟在最后。苏晓经过陆辰身边时停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枚微型通信器。
“文明回溯局的加密频道。有效范围三公里。老陈给的,每人一个。”
然后她也走了。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管壁上一声一声远去,被污水河的流淌声吞没。
陆辰转身,面向无人机群。
淡蓝色的光束在巨大的圆形管道中汇聚成一片移动的光云。超过十架无人机正在向他飞来。它们的扫描光束扫过管壁,扫过污水河面,扫过他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向反方向奔跑。
无人机群在岔道口分裂了。正如他预判的,超过一半的无人机被他的信号异常值触发优先追踪协议,调转方向追向他。剩下的分成三股,追向方晴三人的方向,但速度明显慢了——群体智能在目标数量减少后,决策效率下降。
管壁上的检修步道在前方变得更窄。陆辰侧身挤过一段被沉积物挤压的空间,肩胛骨擦过粗糙的混凝土。无人机群在身后紧追,它们不敢飞进太窄的空间——碰撞风险超过了追踪优先级。但它们没有放弃,在狭窄段外盘旋,等待他从另一端出来。
他从另一端钻出来时,面前是一道垂直的检修梯。往上。生锈的横杆钉在管壁上,通向一个井盖。
陆辰攀上去。铁锈在掌心碎成粉末。他爬到顶端,用肩膀顶开井盖。
地面。
凌晨五点的底层,人造晨光刚刚开始从天穹边缘渗进来。他站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小巷里,两侧是高耸的仓储建筑,墙面上的自清洁涂层早已失效,留下大片灰色的污渍。头顶是中层建筑群巨大的底部阴影,像一片倒悬的城市。
他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清理者。
深灰色制服,中等身材,面容普通。步态平稳。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的。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陆辰,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警惕,不是杀意。是“没有”。
陆辰的“原生感知”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被压制了。“铁幕”系统不是被动防护,是主动压制——它向周围广播干扰信号,让所有试图扫描它的脑机接口陷入噪音。陆辰的意识深处那片感知的“声呐”,此刻被一层白色的噪音覆盖。
“陆辰。”清理者开口了。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没有任何特征。不是低沉,不是尖利,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被处理过的、去掉了一切可识别特征的合成语音。
“或者说,林墨。”
陆辰的心跳漏了一拍。文明回溯局之外,这是第一次有人叫出他真正的名字。
“神思集团对你的意识来源很感兴趣。”清理者继续用那种没有特征的合成语音说,“一个完整的、来自前脑机时代的原生思维样本。对‘认知引导’系统的下一代迭代,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同伴已经安全离开。我接到的任务是你,不是他们。”
陆辰的后背抵在巷壁上。粗糙的混凝土硌着他的脊椎。
“所以,赵天麟那件事,只是借口。”
“赵家的委托是任务触发条件。不是任务目标。”清理者又往前走了一步,“神思集团在你天麟阁事件之后就注意到了你。一个适配度2.3%的人,黑掉了神思-IX同代的会所系统,打了一个92%适配度的A级公民。这不是适配度低的表现。这是另一种适配——我们的系统没有定义过的适配。”
他的右手从制服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针管里是淡金色的液体,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这是神思-IX‘认知优化’模块的核心纳米体。直接注射进脑机接口,可以跳过芯片,直接与神经元建立连接。你会成为神思集团最珍贵的样本——不是被芯片‘优化’的样本,是从一开始就被完整记录的、原生思维被逐步‘引导’的全过程样本。”
陆辰盯着那支注射器。淡金色的液体在里面安静地待着,像一小管液态的金属。
“如果我不配合呢。”
清理者没有回答。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情绪。是信息。像一行数据流过眼底。
“你脑子里那套系统,”他说,“神思集团也知道。‘文明回溯系统’。三十年前从神思实验室流失出去的原型机。我们一直想回收它。”
陆辰的瞳孔收缩。
系统。文明回溯局造的系统。顾明远在影像里说的——“我们造出了能够引导时空意识波动的系统”——它是从神思集团流失出去的?三十年前?
清理者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只剩下不到三米。
“你的穿越,林墨。不是意外。不是文明回溯局的选择。是那套系统原型机在三十年前被激活时就写入的核心指令——‘寻找原生思维保有量接近百分之百的意识体,跨越时间,带回这里。’你只是它找到的那个意识体。至于是谁写入了那条核心指令——”
他的手指按在注射器的推杆上。
“神思集团也很想知道。”
陆辰的脑海中,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平时那种中性的、略带机械感的语气。是某种更急促的、带着杂音的警报。
“检测到敌对信号源。威胁等级:极高。记忆锚点紧急激活。”
“推送:林墨,2025年11月,猝死前一个月。事件:通宵改需求时发现的系统后门。”
一段记忆猛地浮上来。
那是林墨死前一个月。凌晨四点,他趴在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已经改了四十八小时的代码。甲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小陆,那个登录验证的逻辑,还是觉得不太顺。能不能再加一层?”他盯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因为他刚刚在改代码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公司使用的底层架构里,有一个被注释掉的后门指令。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被埋在十几层封装之下,所有调用它的代码都被标记为“废弃”。
但那个后门还在。他试了一下。它还能用。可以从底层直接获取系统的最高权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那个后门的注释里加了一行:// 如果你看到这行,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最底层。别急着用。先搞清楚是谁留的。
那是林墨在猝死之前,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行代码。
记忆锚点结束。
陆辰睁开眼睛。
“原生感知”被“铁幕”系统压制了,“代码直觉”没有。因为“代码直觉”不是向外扫描,是向内解析——它解析的是陆辰自己的系统。那套被清理者称为“神思集团三十年前流失的原型机”的系统。
他解析到了。
那行被埋在系统最底层的注释。不是文明回溯局写的。不是神思集团写的。是在更早的时间,由一个未知的来源写入的。注释的内容只有一行:
// 当你需要的时候,系统会把权限交给你。不是因为它信任你。是因为你走到了这里。
陆辰的意识触碰了那行注释。
系统最深处的那个“未知模块”——顾明远说“不是我们写的”、清理者说“神思集团也很想知道是谁写的”——在他意识中展开了。
不是代码。
是一道门。
清理者按下了注射器的推杆。
淡金色的液体在针尖凝聚成一颗发光的液滴。
同一瞬间,陆辰的意识穿过了那道门。
他看到了。
神思-IX。不止是发布会上的那一枚。是正在运行的所有神思-IX。六十万枚首批出货的芯片,此刻正在全球六十万早期用户体验者的脑子里运行。每一枚芯片的“认知优化”模块都在工作——学习用户的思维模式,生成“优化路径”,覆盖原始决策信号。
他看到了它们的数据流。六十万条金色的细线,从每一个用户的脑机接口流出,汇聚成一条巨大的光河,流向同一个终点——神思集团中央数据库深处的某个核心节点。那个节点在接收所有的思维数据,分析它们,归类它们,然后把“优化路径”分发回每一枚芯片。
不是优化。是替换。
不是辅助。是驯化。
而那个核心节点——接收六十万人思维数据、向他们分发“优化路径”的节点——它的架构,和陆辰脑子里那套“文明回溯系统”的底层架构,完全一致。
同源。
清理者的注射器刺向他的后颈。
陆辰没有躲。
他的意识顺着那六十万条金色的细线,逆流而上,进入了核心节点。节点在识别他的瞬间,出现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把他识别为“同类”。因为他的系统,和它,是同源。
// 当你需要的时候,系统会把权限交给你。
不是他的权限。是它的权限。
核心节点的控制界面在他意识中展开。六十万枚芯片的“认知优化”模块,每一枚都有一个开关。此刻,开关全部在“开启”状态。
陆辰把它们全部关掉了。
六十万枚芯片,同一瞬间,停止了认知引导。
金色的细线一条接一条熄灭。光河断流。核心节点发出无声的警报,试图重启,试图覆盖,试图夺回控制权。
但开关在陆辰手里。那行三十年前被写入的注释,赋予了他这个权限。不是破解,不是入侵。是从一开始就预留的、等待“走到这里的人”的钥匙。
注射器的针尖刺入他后颈的皮肤。
淡金色的液体开始注入。
然后停下了。
清理者的手僵在半空。注射器的推杆自动回弹,淡金色的液体从针尖倒流回针管。不是陆辰让它停的。是清理者自己的脑机接口——那套军用级“铁幕”系统——在接收到核心节点的广播后,自动触发了安全协议。
核心节点广播的最后一条指令是:
“权限已转移。所有认知引导模块——永久关闭。”
清理者盯着陆辰。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
恐惧。
不是对陆辰的恐惧。是对“权限已转移”这句话的恐惧。他为之效力了半生的神思集团,他植入在自己脑子里的芯片,他相信永远不会背叛他的系统——在刚才那一秒,承认了一个陌生意识为“权限持有者”。
陆辰后颈的针孔渗出一滴血,和一点淡金色的残留液体。他用手指抹掉,看着清理者。
“你的任务,”他说,“结束了。”
清理者站在原地。他的手还保持着注射的姿势,但注射器已经从他手指间滑落,摔在地上,淡金色的液体从碎裂的针管里流出来,在混凝土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光河。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晨雾里。步态还是那么稳,但方向不再是陆辰。像一个被撤销了目标坐标的机器,正在返回出厂设置。
底层的人造晨光终于亮起来了。
灰蓝色的光透过中层建筑群巨大的阴影,洒在这条不知名的小巷里。墙壁上的广告牌开始了一天的循环播放。神思-IX的广告还在——“让思维比你自己更懂你。”但此刻,全球六十万枚神思-IX芯片的“认知优化”功能,已经全部停止了。
广告里的银白制服女人还在笑。
但她的笑容,从今天起,只是一段循环播放的影像了。
陆辰靠在巷壁上,后颈的针孔隐隐作痛。意识深处的系统界面安静地浮在那里,那个被标注为“未知模块”的核心,现在不再是未知了。它的代码在他面前完整展开——三十年前,由某个至今仍未显露身份的来源写入的代码。不是文明回溯局。不是神思集团。是第三方。一个在三十二年前就预见到了“认知引导系统”会被部署的存在,提前在神思集团最核心的原型机里埋下了关闭它的钥匙。然后让文明回溯局“发现”了这台原型机。然后让顾明远把它造成了“文明回溯系统”。然后让它跨越时间,找到了林墨。
一个来自2026年的、猝死的程序员。
三十年前埋下的钥匙,等待一个一百年后的人来转动。
为什么是他?
陆辰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清理者走了,赵家还在,神思集团还在,沈万钧还在。六十万枚芯片的“认知优化”被关闭了,但还有六百万、六千万、六亿枚没有关闭的芯片,运行着更早版本的认知引导系统。他关掉的是神思-IX。神思-VII、神思-VIII、神思-I到神思-VI——那些更早的芯片里,认知引导模块仍然在工作。方远征二十年前发现的、周子昂追踪了两年的、苏晓在发布会上捕捉到的那条金色的光河,只是干涸了最新的一段支流。干流还在流淌。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后颈的针孔又渗出一滴血,沿着脖颈流进领口。伤口不深,但会留疤。和撕掉耻辱标签留下的那道疤,一左一右,对称地印在他的脖子上。
像某种他还不理解的标记。
终端震动。方晴的声音从微型通信器里传来,带着罕见的焦急:“陆辰?陆辰!”
“在。”他说。
通信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王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颤抖:“你他妈还活着?”
“活着。”
“清理者呢?”
“走了。”
“‘走了’?什么叫‘走了’?”
陆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直身体,抬起头,看向中层建筑群巨大的阴影之上——更高处,上层区。那里是全息广告照不到的地方,只有干净的、被粒子净化膜过滤过的阳光。
“回实验室。”他说,“公开信的扩散进度,到多少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报出数字:“百分之六十一。早高峰刚开始,转发率正在上升。中层加密频道已经有七家独立媒体开始追踪报道。他们联系不上神思集团的公关部——据说公关部今早乱成一锅粥了,神思-IX的‘认知优化’功能全球范围内大面积失效,他们不知道原因。”
“现在他们知道了。”陆辰说。
“什么?”
“回实验室再说。”
他关掉通信器,走进2126年的晨光里。
墙壁上的广告牌还在播放。神思-IX的广告循环到了最后一幕——那句被修改过的标语,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
“芯片应该是脑的延伸,不是脑的替代。”
当然,这句不是广告里写的。广告里写的是“让思维比你自己更懂你”。但今天早晨,新北京底层C7区到中层C12区,数十万块广告牌同时出现了一秒的闪屏。闪屏过后,有些广告牌的标语变了。不是全部。只是那些使用神思集团旧款播放系统的、安全协议存在漏洞的、被某个胖子的分发协议悄悄渗透的广告牌。
标语变成了陆辰写在公开信末尾的那句话。
“芯片应该是脑的延伸,不是脑的替代。”
一秒。只有一秒。然后被系统强制恢复。
但已经够了。
底层匿名论坛上,有人截到了那一秒的画面。截图正在以比公开信更快的速度传播。不需要加密频道,不需要分发节点。普通人自发在传。
因为他们看到了那句话,然后发现——自己也这么想过。只是从来没说出来。
陆辰走在回实验室的路上,穿过清晨开始苏醒的底层街区。合成蛋白质的早餐摊冒出白色的蒸汽,穿着劳动制服的工人排队领取配给咖啡,流浪的孩子在回收站翻找可以兑换信用点的废料。他经过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他。一个瘦削的少年,脖子上有两道对称的疤痕,走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和这座城市的任何一片影子没有区别。
但墙壁上,广告牌闪了一下。
那句被恢复的标语,又出现了一秒。
芯片应该是脑的延伸,不是脑的替代。
然后消失。
又闪了一下。
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第八章完)